刹那間,雷諾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張又一張的臉,像走馬燈一樣光怪陸離地旋轉著。很多張臉都已經模糊了,隻剩下輪廓,還有更多的臉連輪廓都想不起來,就像一個個的鬼魅隱藏在黑暗裏。
可雷諾實在想不起來,自己的周圍曾經飄浮著哪一張可疑的臉。
他知道現在應該接著和男人聊下去。最好滿足男人繼續“回憶”的欲望,才能讓他說出越來越多的信息,可是……
男人的回憶也成功地觸動了他深埋在心底的那個開關。
這麼多年,他好不容易學會把那些回憶小心地藏起來。
他從來沒有想到,會在今天以這樣一種方式被翻出來。
有一個想法在心頭不停攪動:是他,小曼就是落在了他的手裏。
隻要一想起妹妹……不知道她會發生什麼樣的事,雷諾就疼得不行。
胸口滿滿的,像是灌滿了又苦又燙的液體。腦子裏像有一把一把的鋼針在紮來紮去,疼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他實在忍耐得好辛苦。
找了這麼多年,都沒有妹妹一丁點兒的下落,現在很可能是凶手的人就在眼前,他卻根本沒有辦法思考。
這麼多年了,他不是一點兒也沒想過最壞的打算。其實根本就不用想,最壞的打算會自己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腦子裏,躲不掉,忘不了。
可能妹妹已經不在了。
可能有一天,他會和凶手遭遇。這大約還是幸運的,因為也有可能會就此成為一樁懸案:妹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凶手則會成為犯罪史上又一個不知所蹤的Jack?The?Ripper……
而碎屍魔的案子推動著他,再一次想起這些可能。林建軍抓到了梁家寬又怎麼樣?梁家寬並不在乎,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會被判死刑。他在乎的是,他依然能讓林建軍和吳玉芬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多可笑。
梁家寬剝奪了江姍、楊蕾,還有林敏君三條性命。他隻需要抵上自己一條性命。
還有他給林建軍、吳玉芬帶來的蝕骨焚心的痛苦呢?他得到的卻是滿足。
在這種時候,法律又能做什麼?
他不得不去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和凶手遭遇,又會怎麼樣呢?
他對自己說,一定要比凶手更強大。哪怕是黑暗的強大,也無所謂。
可原來他還是做不到。他是如此的虛弱,如此的恐懼。
雷諾痛苦地捧著自己的頭。
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模樣,汪輝的心也像在油鍋裏反反複複地煎炸。
“喂!你到底是誰!”他替雷諾吼著,打斷了男人的喋喋不休。
“哎呦!”男人倒喘了一口氣,不像是裝的,“嚇死人啊!”
李亮和林建軍也是心頭一震。這時再要去攔汪輝也遲了。
“你他媽的要真知道什麼就趕緊說!”汪輝一口氣怒罵出來,“別搞得跟個死變態一樣!”
“你脾氣可真大。”麵對著汪輝蓬勃的怒火,男人倒嗬嗬地笑出來。
汪輝還要罵,這次被李亮搶先一步,從身後一把捂住他的嘴一胳膊勒走了。
雷諾頭疼得厲害,眼睛都被淚水糊得睜不開了。忽然雙腿一軟,他必須兩手用力地撐在辦公桌上,撐得胳膊都在不停發顫,才能勉強站住。
他看也看不清,聽也聽不清。明明汪輝就在他的旁邊,可他就是一個字都沒聽清,隻是聽見汪輝的聲音特別響。好像所有的感覺裏,隻剩下這麼一點兒聽覺。
他很想自己跟男人對話,可是喉嚨那麼澀,從身體深處滲透出一股一股濃烈的鐵鏽味。他發不出聲音。
他快要不行了。
就在眼前再次一黑時,忽然有人扶了他一把。
盡管那力量本身也並不強大,卻及時地阻止了最後一根稻草降落在他的身上。
林建軍微微用力地握住雷諾的手臂,示意他坐下,但雷諾咬了咬牙還是站住了。
“看起來你和雷諾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聯係了,”林建軍緩慢而篤定地說,“你今天突然找他應該不是就為了回憶吧?”
“喲,難不成是林隊長嗎?”
林建軍:“我是。”
“哎呀!想不到我這麼有麵子!”男人的受寵若驚有些誇張,“你可是抓到碎屍魔的人啊!”
林建軍的眉毛輕輕一抖。怎麼聽都覺得男人加重了碎屍魔三個字的語氣。這算是明褒實貶嗎?他好像並沒有把碎屍魔放在眼裏。
但是現在不是跟他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還是要讓他說出真實的目的來。
“你找雷諾有什麼事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