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一如往常,準點起床,先來看她們有沒有醒,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幫她們梳洗。將她們在餐桌旁安置好後,便問她們早餐想吃什麼。雷曼說紅豆粥,譚曉敏想了一想,說要吃雞蛋肉末卷餅,如果能有豆漿的話就更好了。
年輕人笑道:“家裏沒有黃豆了,豆漿實在沒辦法。雞蛋還有,肉也沒有了,還有點兒肉鬆,行不行?”
譚曉敏:“也行。”
年輕人便不緊不慢地走進廚房。剩下她和雷曼靜靜地在客廳裏等。廚房裏很快傳來打雞蛋,和麵的聲音。不一會兒,滋滋的油炸聲裏飄出雞蛋和小蔥的香氣,還有紅豆的甜味……
如果不問前因後果,隻截取這一幕,不知有多少人會以為他們隻是一個平常而幸福的小家庭。
譚曉敏看向雷曼,用隻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問:“準備好了嗎?”
雷曼抿了抿嘴唇:“準備好了。”
吃早飯的時候,三個人的胃口似乎都很不錯,吃得都比平時多。
年輕人一邊喂譚曉敏一邊道:“今天要搬家,是該多吃一點兒。”又問,“怎麼樣?我第一次做卷餅。”
譚曉敏:“第一次就能做成這樣,比我先生強多了。”說著,笑起來,“他第一次做的時候,麵和稀了,攤出來的餅破了一個大洞,還有雞蛋殼在裏麵。”
年輕人:“是嗎?”
譚曉敏:“可我還是喜歡他做的。”
年輕人哦了一聲,很明白地道:“這就是所謂的感情分。”
譚曉敏似笑非笑揚了一下嘴角:“沒關係的,你沒必要勉強自己。畢竟,你根本就沒有感情可言。”
年輕人:“不,我可以理解。”
譚曉敏笑出來了,看上年輕人的眼睛裏,帶出一絲憐憫:“感情不是用來理解的,是用來體會的。”
年輕人仔細地看著譚曉敏的臉,或者說仔細地看著譚曉敏的表情更為準確:“你現在的表情,是叫憐憫嗎?”
譚曉敏:“是。”
年輕人:“你可憐我,可憐我沒有感情。”
譚曉敏:“是。”
年輕人:“可是我卻並不會可憐你。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公平,”略略一想,又道,“公平這個詞其實也很有意思,本身就帶入了人類的情感。是人類需要公平,而世界並不需要,世界需要的是平衡。”
“世界自有平衡之道。它不會把所有的優勢都集中在某一個種類上,更不可能集中在某一個個體上。”
“你覺得我沒有一般人應該有的感情,可是我也具備一般人不能具備的思考的能力。”
“在這個世界上,誰有資格可憐誰。”
譚曉敏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考慮過,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年輕人再一次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的觀點:他的確具備一般人不能具備的思考的能力。
“你們歇會兒吧,”年輕人起身,手腳輕快地收拾起碗碟,“要看電視嗎?我們九點才出發。”
明明馬上就要拋棄整個別墅,他卻依然一絲不苟地洗幹淨碗碟,連桌布都拉得極其平整,仿佛他們隻是暫時離開。
九點終究還是到了。
年輕人打算先抱雷曼去車上,譚曉敏道:“我想坐前麵,我有點兒暈車。”
年輕人點了點頭。一會兒回來抱她去車上,果然將她放在了副駕駛座。雷曼一個人坐在後麵,輪椅折疊起來放在另一邊。
“我們去哪兒?”譚曉敏問。
年輕人發動起車子,緩慢平穩地向前開去:“我還以為你不會問。”
“放心吧,”他說,“不會太遠的。不堵車的話,一個小時就到了。”
那就希望堵車吧。譚曉敏在心裏想。
車子開出別墅區,年輕人放起了音樂,小約翰施特勞斯的《南國玫瑰圓舞曲》。那輕快、優美的旋律伴著他們,駛上城市大道,暢行無阻地通過一個又一個紅綠燈。
這裏接近郊區,車流量不大是正常的。
一支圓舞曲結束後,路上的車輛明顯多起來,車速也有所下降。
又一個紅綠燈越來越近了。還有交警正在值勤。
譚曉敏不由自主地盯住閃著綠光的燈,默默地數著不停跳動的秒數。
十、九、八、七……三、二、一。
紅燈。
前麵的車子停住了,年輕人也跟著刹車。
車子輕輕地前後搖晃了一下,但緊接著砰的一聲,後麵傳來一股強大的衝擊力。譚曉敏頓時朝前一衝,胸口被安全帶勒了一下。
有人追尾了。
譚曉敏的心登時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她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雷曼。雷曼也正在看她。兩個人的眼神碰個正著。
交警顯然也注意到了,馬上向他們走來。
譚曉敏麵上不露痕跡,心卻已經越跳越快:也許今天,真會讓最好的情況發生……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年輕人,不出所料,他的臉上也依然不露痕跡。這也沒什麼稀奇吧?他本來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當然也不會有緊張、不安這些情緒。
車窗被敲了兩下,後車的司機先過來了。
年輕人很鎮定地將車窗打開一道巴掌寬的口子。
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麵帶歉意地向他們微笑道:“都怪我,沒事吧?”
譚曉敏眼前一亮。這個女人她認識。
年輕人也在向她微笑:“沒關係。”
譚曉敏怎麼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立時大聲呼救起來:“救命!我們是被他綁架的!”同時猛地撲過去,打開了車窗鎖。
雷曼一把拉開車門,跌跌撞撞地向女人跑去,大叫著救命。女人忙扶住她。交警發現情形不對,忙加快腳步跑過來。
年輕人一把將譚曉敏製服在懷裏。譚曉敏還沒來得及掙紮,脖子上陡然尖銳地一痛。她用力地抓住年輕人的手,但依然阻止不了藥劑推進自己的身體。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明明自己身處危險,卻放鬆下來,連麵部的肌肉都跟著放鬆了。腦子裏很快變得空白,之前的焦躁和疑慮通通都不見了,隻剩下輕鬆。甚至,還有一種很舒服,很美好的感覺。
就聽年輕人在她的耳邊低低地道:“你還是乖乖地睡一會兒吧。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打算?”
即便聽到了年輕人可怕的表白,譚曉敏此時也完全不能有心頭一悚的感覺。她從精神到肉體,全都充斥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
很快,一股濃重的睡意襲來。
眼睛閉上以前,她隱約地聽到車窗外雷曼還在向那個女人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