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前塵(1 / 2)

四年前,我與師父一路向東來到上海灘,這是一個充斥著自由因子的大城市,人們在這裏交換香煙、大米和情報。這裏曾是租界,卻因禍得福,成為遠東地區首屈一指的金融霸主。繁華的夜色與舞女翻飛的旗袍相得益彰,穿梭的黃包車內,坐著腳蹬皮鞋的富商。叮鈴的電車軌道,一路鋪向了車水馬龍的商業街。

可也就是在那裏,我的師父,突然失蹤。

那時,我一時間無法接受師父的離去,瘋狂的在這巨大卻陌生的城市中尋找師父的身影,卻也因自己的落魄而不被這裏接納。這也正是造成了我今後不喜歡大城市的原因,寧可在鄉野之間尋找存在感,也害怕走入那充斥著鋼鐵怪物的大都市。我一個人流落街頭無處可去。我絕望地遊蕩在繁華的大上海,根本沒心思去當什麼捕夢獵人,成日裏靠乞討為生,與那些橋洞裏的乞丐為伍。

那是一個雨夜,我因沒有錢交納入會費,因此被乞丐趕出橋洞。大城市的乞丐有著分明的分工和組織,我作為一個外來戶,如果不交納足夠的錢財,是根本無法在那裏立足的。那時,我已經三天滴水未進,虛弱的我躺在夜上海的狂風暴雨之中一心求死,歌女們的靡靡之音夾雜著雨水灌入我的五官,剝奪了我所有對生的留戀。

在我人生中最狼狽的時刻,一名白衣少女撐一把油紙傘,帶著無限悲憫,走入了我如同喪家之犬的悲劇世界。

她在我的麵前擺上了一碗炒麵,並貼心地將筷子遞給我。我窘迫地躲閃著,生怕自己身上的汙穢會弄髒她聖潔的裙擺。我餓極了,端起麵就吃了起來,她耐心地站在那裏替我撐傘,不讓一滴落雨流入我的口中。

“慢點吃,別噎著。”她微笑著開口說話,聲音軟得如同剛萌芽的棉花,絲毫沒有因為我的肮髒而產生半點的嫌棄,如同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又更像是溫柔的仙女下凡。

吃完後,我雙手將空碗捧在懷中,站起身對她深深聚了一躬。她沒有就這樣離去,而是微笑著對我揮揮手,示意我跟她走。

我後來才知道,她叫長孫聽蓮,總是一襲白衣,美得如同冰雕的睡蓮。可即便是這樣,我也從未敢對她動過任何一點點壞心思,仿佛我隻要一想起她,就會玷汙了她那潔白的長裙。她是上海長孫商會的大小姐,名下有十幾家織染坊和製衣鋪,長孫商會在上海早期的經濟萌芽中占有一定的重要席位,而這位長孫聽蓮,不僅人長得漂亮,更是能言善辯,八麵玲瓏,而且心地善良,經常來救濟街頭的乞丐,是上海灘有名的名媛。

我跟在長孫聽蓮的身後,走入了傳說中的長孫商會。聽蓮將我托付給一名中年男子,名喚作張伯,給了我一間偏房鋪蓋住下,就讓我跟著下人一起做活。不知是長孫聽蓮的安排,還是張伯看我細皮嫩肉的小白臉模樣動了善心,他並不給我安排什麼重活,無非是一些基本的掃灑和庭院花草的打理,管吃管住,每個月還能分給我不少銅錢。

自從長孫聽蓮將我領回商會,我便再沒見過她的身影。再加上那夜雨又大,我根本沒有看清長孫聽蓮的模樣,那些美好的形容詞都是從身邊人口中聽得。往後的日子裏,我再見她,無非是她錦衣華服地匆忙從庭院中穿過,隻留給我一襲白衣的背影,讓人遐想萬分,卻見不得真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