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的呼喚韓瑞武
哲人說,世界上最偉大的聲音是母親的呼喚。
每每想起魂牽夢繞的她,總是思緒萬千,總要默默地為她祈禱、祝福,因為她是生命的搖籃,是心靈深處愛之所屬,是心之所喚、夢之所在……
1
林山杏已經四、五個月沒工作了。習慣於忙碌的她心裏一直空落落的,倍感寂寞和無聊。她不斷思念遠在千裏之外的父母,惦記著不在身邊的丈夫。
她看著電視迷迷糊糊打起盹來,意想去外地尋找丈夫。恍惚中,她迷離地站起身,上了路。她走呀走,迷路了,一時竟想不起丈夫在哪兒了。抬起頭見漫天雪花白茫茫一片。她想找人問路卻幹著急不見人影。正在迷茫之際,忽然一女子飄然而至,模樣好像自己童年好友俞小月。林山杏忍不住定睛細看,果真是小月。她十分納悶,心想俞小月二十多年前喝鹵水死了,現在怎麼會在這兒呢?她怎麼還是原來的模樣?莫非自己也死了?不容她多想,卻見俞小月雙眼盯著她,目光中透出極度的幽怨,慘白的臉色流露出無盡的愁苦和哀傷,令人柔腸寸斷。俞小月對她說,她家的房子四處透風漏雨,現在沒的吃、沒的穿,天天在受苦受罪,年年孤苦伶仃地倍受煎熬。知道山杏姐發了大財,所以來求姐姐幫一幫她。說話間,小月成了病叫花子的模樣,頭發雜亂如麻,麵目蠟黃消瘦,破碎的衣服難以遮體,渾身不住地在瑟瑟發抖。林山杏心痛不已,含著眼淚答應了她,並上前把可憐的小月摟在懷裏,可是懷裏卻不見了小月。她急忙四處尋找,卻怎麼也找不見了。突然她心裏一激靈,猛然坐起,原來是個夢。
她呆怔於夢境與現實之間,久久地迷懵不清。小月的聲音真切而清晰地縈繞在耳畔。夢中之事依然曆曆在目、耿耿於懷,尤其是那個無限淒涼的眼神仿佛仍然在看著她。她捂住胸口,隱約而真實地感到心酸和疼痛,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悔恨之中。這些年,她知道自己確實把小月淡忘了,甚至忘記了。在小月死去不久,村裏廣泛流傳孤女墳最陰、最凶險、最不幹淨,暴死的她會化作厲鬼經常出來遊蕩,撞上誰誰就沒好:輕者引鬼上身,中邪害病,重者魂兒會被女鬼勾走,人就會陪伴女鬼去了。當時村裏人都十分恐懼,誰都不願或不敢接近小月的墳地。那時林山杏雖然聽到這些也很害怕,但她始終覺得小月是自己的好妹妹,不但不會來害她,反而會保佑她,因而不顧家人和他人的勸阻和反對,經常到小月的墳上陪伴她,向她傾訴心聲。隨著時光的流逝,自己結婚有了家,有了女兒,過上了幸福生活,給小月上墳的次數漸漸少了。後來搬家來到省城,她真的淡忘了小月,再也沒有觸及那段心酸的往事。
今天,林山杏覺得小月托夢來,一定是小月在陰間實在沒法過了,才托夢告知她,要她幫助。林山杏想到小月在陰間孤苦伶仃、受苦受難與她有很大關係,是因自己多年來沒去看她、沒給她添墳燒紙造成的。再想想小月家早已沒了親人,而作為好朋友、好姐姐,這麼多年卻沒為她做點什麼,她就感到萬分心痛,為自己的自私、冷漠和無情而倍感悔恨。她想立即到小月墳前去懺悔,求得地下有知的小月對她給於寬恕,繼而她想到遠在千裏之外需要照顧的年邁父母,又擔憂起他們了。
她迫切想知道父母的狀況,可是老家偏遠,一時難以動身。她立即給父母撥打電話,得知父母一切安好,才稍稍心安。她撥通丈夫電話,把想回老家的打算告訴了他。俞三在電話裏答應星期六回來,然後開車回老家。當天夜晚,林山杏到十字路口給小月燒了許多燒紙和冥幣,念念叨叨希望地下有知的小月能夠收到,也好有些錢花。
2
俞三很守時,星期六果然從礦上開車回來了。他到學校把女兒俞欣接上,一邊說笑一邊開車往家趕。轎車剛剛在樓門口停下,俞欣便急速下了車,飛快地跑上樓。她用鑰匙輕輕打開家門,一邊張望一邊偷偷溜進客廳,然後躡手躡腳來到母親身後,猛地從後麵摟住母親的脖子,使勁地叫了聲“媽。”然後同母親撒起嬌。
“嚇死我了,壞丫頭。”正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林山杏被女兒嚇了一大跳,待心裏稍微平靜,摟住女兒的胳膊嗔怪道。她扭頭看了看女兒,問:“累了吧?”
“可不是嘛,快累死我了。”
她說著走向餐廳,“媽,做啥好吃的?”她邊說邊伸手從盤裏撿起一根黃瓜條,邊吃邊嘟噥:“媽,我們老師瘋了。”
“啥?咋瘋的?”
俞欣高興得差點噴出飯來:“媽呀,我的親媽,你還當真了?我是說我們老師瘋了似地留作業,多得永遠做不完,一會兒也不放過我們。瘋了,都瘋了,我們也瘋了。”說完她又左右甩甩頭。
“嚇人倒怪的。哪有這麼說老師的?以後可不準亂說了。”她知道女兒和同學們每天學習都很緊張,壓力特別大,除了作業還是作業,就像人們說得那樣,簡直就是答題機器,根本不住閑兒。她體味到了當家長的各種滋味,天天跟著瞎操心。話又說回來了,不操心行嗎?萬一孩子考不上大學,說啥都不好使,那個當家長的不心疼?當家長的心疼難受不說,怎能看著孩子更難受呢?她望著女兒的身影問:“書包呢?”
“在車上,有我老爸呢。”
“手不洗就吃東西?快去洗手。”
“是,我的嘮叨媽。”俞欣回敬了母親一句,走到水池旁,一邊洗手一邊高聲跟母親說:“媽,我們班幾個同學商量好了,明天去登山。”
她本想說“現在學習這麼緊張,哪還有時間和閑心去玩?”但轉念一想,同學們都商量好了何必再招女兒煩呢?女兒今天能跟自己說聲就已經不錯了。要不是前年三中高三發生一女學生因學習壓力過大,抑鬱跳樓事件,自己肯定像從前一樣毫不顧及地攔住女兒去玩。學生跳樓事件使她警醒了許多,在心疼那個孩子的同時,猛然明白自己對女兒從小就嚴格要求,並不斷地督促女兒學習、學習、再學習,好了還要更好,非爭第一的做法,都源自於自己把沒實現的大學夢想自覺不自覺地強加在女兒身上了,無形中使女兒背負起雙重壓力。好在孩兒他爹想得開,總在中間攔著。他是個即使女兒考倒數第一也不著急不上火,而且還能笑得出來的人。當你氣的不行時,他還自有一套歪理邪說,說什麼隻要女兒知道努力就行了,貪玩證明她還不傻。大人還貪玩呢,何況孩子了?要是成了**蟲,想起來都遺憾,將來還不後悔死?再說了,啥都不是絕對的,學校學得那麼多知識在社會上還不一定有多大的用。等女兒長大了,自然而然就知道學習重要了。到那時,她想學就肯定能學好,你想攔也攔不住。現在你瞎操個啥心?費力不討好。當時她認為他這個當父親的不負責任,是在耽誤孩子前程、在害孩子,是在討好孩子,聯合孩子和她作對。她甚至固執地認為父女倆兒一個鼻子孔出氣,專門和她作對來氣她,為此沒少發生矛盾,鬧得全家人都很不開心。現在終於明白了,自己希望的並不一定是孩子想要的,其實自己的女兒隻不過是一個普通女孩,是隻快樂的小燕子,不是上天入海的雄鷹,恨鐵不成鋼隻能給女兒增加痛苦。相比之下,丈夫對女兒無所求、無所欲,給了女兒自由輕鬆快樂的學習環境倒真有了效果。近幾年女兒知道學習了,根本不用父母操心,可是她又覺得女兒可憐了。初中時,每天早晨六點前就起床上學了,晚上還要學習到十一、二點,勸她休息她也不休息,著實叫當媽的心疼,恨不能替替她。林山杏知足了,也很欣慰,並從女兒身上學到了許多,從此不再計較女兒學習成績了,盡量給女兒一個寬鬆的生活空間,讓女兒今後自由去發展。
她來到女兒身邊說:“去吧,放鬆放鬆,下午媽把吃的給你準備好。記著,出去玩兒別忘了帶錢。”
俞欣接過母親遞到手的毛巾,一邊擦臉一邊說:“知——道,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這我還不知道?”
“這都打哪兒學的?對了,抓緊時間把作業做了。”她叮囑女兒說,忽然見丈夫推門進來,忙迎上前去。
俞三洗淨手臉,換了件幹淨襯衫,穿著整齊後來到家裏供的財神麵前恭恭敬敬地站好,然後十分虔誠地上香、叩頭,一切完畢才走向餐廳。林山杏一直琢磨著攪得自己心神不寧的一個問題——到底有沒有來世?她見丈夫坐下,忍不住地問:“孩兒她爸,你說世上真有鬼有神嗎?”
“別瞎說,哪兒有的事?”他奇怪妻子怎麼突然問起這樣的怪問題,同時敏銳地感到自己的失口和妻子的發問是對神的褻du和大不敬,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供奉財神的地方,立即換了個兒口氣:“咱們隻信財神和觀音,別的什麼都不信。至於其它鬼神,信則有,不信則無,咱們也不信。”
“爸,你隻說對了一點點。我知道,鬼神是唯心的東西,屬於精神範疇。神是人們內心深處美好的向往和暗示,隻不過是一種精神寄托;鬼是人類內心的恐懼和邪惡的化身,純粹是瞎想。我認為,這不是欺騙別人,就是自欺欺人,完全是愚昧時代的產物。”
“不懂。”林山杏搖搖頭,接著說:“到底有沒有呀?”
“根本就沒有。我們學過生物、化學等學科。知道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由106種元素組成的,同種或各種不同的元素組合成分子。人也不例外,也是物質的,由無數細胞組成。細胞肉眼看不到,但在高倍顯微鏡下就能看清,細胞間相互作用就是分子的化學反應。人死後,細胞停止運動,漸漸腐爛變質,也就是氧化、分解、轉化成了其它物質,成為一些肉眼看不見的分子,然後擴散到空氣、土壤中,是物質和能量的轉化,根本不是升天、下地獄。過去,人們解釋不了,還非要解釋,就捏造出鬼神來解釋,仿佛死亡和命運都能解釋通了。其實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工具,哪兒來的鬼神?”
“我說,未來的大學生,我算服你了。你可真會糊弄人,看不見的你還拿來當真的說?我見過的好多人都信神,都說靈驗得很。”
“爸,糊塗著呆著吧。媽,你聽我的,沒錯。好了,跟你們說了你們也不懂。我也沒工夫跟你們細講,我都快餓死了。”
“這孩子,還不如不說,讓我更糊塗了。”
“哎,我的媽呀。”
“吃飯吧。”林山杏無奈地說。
3
回到老家,林山杏來到俞小月墳前,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依稀還在眼前。
夕陽的餘輝灑向大地,灑滿了俞家溝,灑在草屋前看書的少女林山杏的身上。她走神了,癡癡想著心上人俞三。每當想起他,她心裏總是甜滋滋的,滿眼都是那麼美好。她常常想起倆人青梅竹馬的童年及近來倆人一起走在樹林、小河旁的情景,常常想起他那黑俊的眉眼及笨嘴拙舌的憨態。每每想到自己迫切想見他,和見他時自己緊張得心怦怦亂跳卻不知說什麼好的羞怯模樣,以及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故作矜持的舉止,再想想自己和他的美好未來,她禁不住心跳加快,心醉得臉更加紅了。她琢磨著為他做點什麼,或下次見麵說些啥,或如何給他使點壞時,一股噴薄欲出的喜悅開始猛烈地衝蕩胸懷、久久地潤滋在心田。
晚霞初上,夕陽與霞光交相輝映,將天空渲染得分外妖嬈。她望著天空,仿佛與那奇妙的美景渾然融為一體了。她醉忘了自己,完全沉浸在無限美好的遐想之中。
忽然,兩隻鐵翅螞蚱“撒、撒”叫著由遠而近,橫空飛來。林山杏看見螞蚱立即想起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傳說,梁山伯與祝英台相親相愛,卻被有錢的馬文才拆散。他們死後化作一對美麗的、自由自在的蝴蝶,永遠在一起,在為人間美好的愛情翩翩起舞,而死後的馬文才變成了令人討厭的螞蚱,天天“撒、撒”地到處亂叫。她無聲地笑了,放下手中的書,學著村裏男孩子使壞的樣子,先按“撒、撒”的節奏擊掌,然後越來越快。果然,螞蚱開始隨掌聲起勁而有節奏地飛,漸漸就跟不上了,突然東一搖西一晃,一頭栽了下來。兩隻螞蚱紛紛栽入院牆外,再也沒有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