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師父說得對:別以為對死人就能做虧心事,不管活人死人,做了虧心事老天爺一定會看見。人在做,天在看,老七聰明,但卻太過自作聰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老七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吃生肉,越來越喜歡那種帶著血腥味的東西。
甚至每次走腳的時候,看到皮膚白嫩還沒有脫水幹枯沒有長出太多屍斑的那些屍首時,會忍不住……流口水。
老七不敢去想為什麼,因為沒有人告訴過他犯了忌諱會怎麼樣,所以他寧願自欺欺人。
但是有一天他終於再也騙不了自己,因為他在一條河溝子旁邊喝水的時候,清晰地看見了顆銳利的牙齒。
他太熟悉活死人的牙齒是什麼樣了,隻是這一次,他看見這樣的牙齒出現在自己的上顎裏。
一失足,千古恨呐!在空無人煙的大山裏,老七對著灰黃的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嚎得身邊那兩具“喜神”似乎都被他嚇得抖了一下。
老七恨不得把自己的牙齒咬碎,他恨命,恨老天,恨老天爺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他從人打成了鬼。
如果說若幹年前師父的那個老朋友的下場讓老七覺得又可歎又可憐,那麼自己現在的下場則讓他覺得又可恥又可笑。
躺在菟絲草上一動不動的老七望著天又想起了阿四,想起了朵瑪,這是他們給自己的報應嗎?
老七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從地上坐起來,腳腕被菟絲草的鋸齒形葉片狠狠地劃了一下,流出一小股淡黃色的液體一一
現在的他,連血都沒了,血沒了,心沒了,魂也沒了。
老七的手指緊緊絞著自己的頭發,如果能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自己一定不會再相信任何“竅門”了,竅門,竅門,什麼竅門?
腳底下入了這道門,魂便出了竅,沒了魂的人,還是什麼人!
悔之晚矣。或者說,知道後悔的時候,永遠都是晚了一步的時候。
“也就是說,老七犯了趕屍的忌諱,把死人分屍了,然後自己也變成了活死人?可是一一為什麼?”
朋友小何問道,“是被他這一趟要‘請’的活死人附體了或者是別的什麼規矩嗎?”
老賈嘿嘿嘿的鬼笑幾聲,彈了彈煙灰,笑道:“你還真把這當個真事兒呐?
這也就是我們這一帶的一個傳說而已,跟那些什麼天仙配狐狸精的故事是一個類型的,聽一聽解個悶,你們還當真嗎?不過一一”
老賈轉回了話頭, “不管事兒是真是假,有個理總是真的:先有因,後有果;人在鍛,天在看。”
他最後說的這十二個字灌進我耳朵裏,突然就讓我有種迎麵吹過一陣穿堂風的感覺,透心涼又i透心亮。
我想了想,問老賈:“那麼,老七自己已經不是人了,他為什麼還要害跟他素不相識的王二?朵瑪拿著王二的血去幹什麼了?最關鍵的是一一朵瑪到底是人,還是鬼?”
“當然是鬼。”老賈回答得很幹脆, “難道你忘了,埡栳寨的規矩是:男釘刑,女沉江。阿四被釘住之後,朵瑪也被沉江了。”
“朵瑪是鬼?”雖然早已經想到了,但是聽到這裏還是一驚,繼而是一串困惑:“朵瑪是鬼,那麼老七趕屍回來見到的朵瑪……也是鬼了?”
“對,所以老七才會怕,他怕朵瑪是變成怨鬼來找他索命的。”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是實實在在為老七這個聰明人歎氣,太聰明,誤性命。
“可是朵瑪並不是來找老七索命的,相反最後老七還幫朵瑪找到了王二一一話說回來,他們害王二這麼個路人幹什麼呢?”
老賈放下煙,又端起茶: “這就要從阿四的釘刑說起了……”
老賈所講述的他們這一帶所謂的釘刑,除了用的是極鈍的竹釘以外,更殘忍的地方在於並非像我們之前所聽說過的釘刑一樣把人活活釘斷氣。
而是在五十個單穴上各穿一枚竹釘,然後用一枚最大的桃木釘從臍下石門穴穿腹而過,牢牢地釘住,石門即命門,單穴被封,命門被釘,人的身和魂便被一並封死,上不得天,下不得地,不能超度,不得往生,永遠是一具……一具什麼呢?
說是活死人,卻又和老七這樣的活死人不同,至少活死人的肉身是自由的。說是孤魂野鬼,更不是了,孤魂野鬼雖然肉身沒了,但是魂魄又是自由的。
身、心、魂,這些東西你其實都有,但都被釘住了,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這便是釘刑最可怕的地方,他讓你能看到眼前鮮活的一切,但是就是動不了,夠不著,並且,沒有盡頭。
其實隻要能有個期限,這世上的一切都還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沒有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所以當已經變成鬼的朵瑪跪在老七腳下求老七一定要想辦法救阿四的時候,老七先是驚,後是恨,最後是悔。
他後悔為什麼自己要為了自己心底那一點陰暗的心思,把自己曾經的兄弟逼成現在這個萬劫不複的樣子。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能對朵瑪說的,雖然他知道朵瑪是鬼,但是他卻並不害怕,一半是因為他明白自己欠他們的要比他們欠自己的多得多,另一半則是因為……
他是真的喜歡她呐!
不管她是人,還是鬼。望著這個哭得支離破碎隻要能救心上人哪怕把心肝都能掏出來煎湯的女鬼,老七心裏還是當初看他們倆幽會時的那份酸澀。
但是這酸澀之上,又撒了一層黃連。老七決定,不管怎麼樣,都得答應朵瑪,都得幫她。
老七覺得自己真他媽的欠揍。所以當他又去找到鄧叔,被鄧叔狠狠一記窩心腳踹上胸口的時候,老七什麼話也沒說,他覺得這一腳真的踹輕了。
“你個死幺佬,拿老子當猴耍是不是?!”鄧叔拍著桌子吼道,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小子現在覺得自己不是人了,現在後悔了是不是?!滾!老子沒空再跟你耍猴!”鄧叔的聲音都有些啞了。
老七沒說話,隻是跪著,跪了半天,說了一句話: “鄧叔,不是我給自己開脫,我隻問您老一句話一一
我當初來找您下陰蛇蠱的時候是我不是東西,但是您答應我,又是為了啥?”老七咽了咽口水,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難道不是為了您自己嗎——”
“你給我閉嘴!”鄧叔聲嘶力竭地吼道,他的臉有些變形,也有些抽搐,七娃啊七娃,你師父的好徒弟!聰明的徒弟……
鄧叔頹然跌坐在椅子裏,“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鄧叔的眼前依稀呈現出他的好兄弟——老七師傅的模樣。
鄧叔和老七的師傅是真正的好兄弟,好到兩個人的職業都這麼相似,相似的邪。老七的師傅是趕屍匠,鄧叔則是蠱匠世家。
反正倆人都是寨子裏的人家不敢接近的主,索性就抱成團地要好,當年的老七師傅和鄧叔就像今天的阿四和老七一一
更邪門的是,他們也像老四和老七一樣愛上了一個姑娘。
那個姑娘,聰明的人看到這裏一定早就能猜不出了,就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守著這個店的賀娘娘。
人生就像年輪,永遠都在重複著同一個輪回,隻是輪回的長短不同罷了。
要說不一樣的地方,也有,那就是身為蠱匠的鄧叔跟趕屍匠不同,蠱匠是可以討婆娘近女色的。
但是當年的賀娘娘偏偏就不喜歡能討婆娘的鄧叔,她喜歡老七的師傅,喜歡他那副心裏通透麵上卻永遠是憨憨的模樣。
年少的時候總是輕狂多一點,那時的老七師傅一直躲著賀娘娘,賀娘娘卻偏偏就是不依不饒地跟他拗著,拗著喜歡他。
老七師傅實在是拗不過躲不了了,也就……將錯就錯了。
然而報應不會因為兩人情投意合恩愛無邊就不會來的。賀家的一個小侄子自己在席上玩,他娘在灶上燒油茶。
燒了一個半時辰卻突然想起來很久沒聽見孩子咿咿呀呀的自說自話了,衝進裏屋一看,孩子口吐白沫歪在一邊不省人事,小腳脖子上是兩個細密的牙齒印。
孩子沒死,救得及時所以救過來了,但是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卻不得不做個了斷了。
蠱蛇傷人的事兒老七的師傅自從入了行,就聽他自己的師傅說過,趕屍匠不能近女色,原因也正在於此,隻是老七的師傅沒有親眼見到,再聰明的人也總是心存僥幸的。
但是眼見為實,想騙自己也騙不了了,好在這件事隻是賀家的家事,賀家人也隻當是後山有蛇跑到家裏來了。
全家人把屋裏屋外翻了個底朝天,倒真的找出半張蛇皮,於是除了每日關門關窗加倍小心以外,再也沒多想別的。
比起後來的阿四和朵瑪,當年的老七師傅和賀娘娘真的是逃過一大劫。
當然,當年的老七師傅和賀娘娘沒有阿四和朵瑪那般意亂情迷到什麼都不管不顧。
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都是帶著三分冰的人,就算幹柴烈火地烤起來,最多也隻有七分熱度,不會沸到泡沫四溢不著邊際。
所以他們懂得應該在什麼時候懸崖勒馬,什麼時候回頭是岸。
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就這樣悄悄地開始又悄悄結束了。
他們的事兒擱在現在叫悶騷,但是擱在那個時候,擱在那個地方,一份一星半點的物欲和私念都不摻的最幹淨的感情卻不得不以這樣從頭到尾都說不出來的方式結束。
我更願意送他們一句他們或許並不喜歡的泛著酸味的詩:隻是當時已惘然。
是啊,惘然!
惘然是最說不清道不明給不出評語的一份暗香浮動的情愫。
賀娘娘一輩子都帶著這份不明不白的惘然,不嫁人也不離開,永遠守著這片地方,在埡栳寨的入口處,也是四裏八鄉的交叉處開這麼一家不收錢的店。
一個獨身女人做著這麼一樁沒來由的生意,說閑話的人自然少不了。
但是賀娘娘都不在乎,牙咬碎了大不了就口水咽下去,憑你怎麼說我開野店勾野男人,我隻要自己心裏清楚我手底下這一片蔭涼能為我真心喜歡的男人。
還有他那些風裏來雨裏去刀尖上走一輩子卻還被別人當瘟疫躲的兄弟們遮個風擋個雨,讓他們知道這世上有那麼一扇門永遠心甘情願地對他們開著。
進了這道門,他們永遠能看見一張讓人從心裏舒坦的笑臉,還有一碗熱水一頓飽飯在等著他們,這就夠了。
賀娘娘就這麼一直開著這家店,來往的趕屍匠都拿這裏當家。
開店的初衷當然是為了老七,但開到最後,那些兄弟,那些兄弟帶出來的小孩子卻更讓賀娘娘心疼,都是好孩子,卻都要重複這條路,重複他們的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