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記錄上表明,汪闌珊昨晚發病,先後自稱莊藹雯、蔣育虹、沈衛青。蔣育虹和沈衛青是曾在這裏住過院的江醫女生,而這莊藹雯是誰?
春天是精神病的易發季節,特殊的刺激更是會導致病發的加重和頻繁,滕良駿幾乎可以肯定,是葉馨的到來使汪闌珊躁動不安。
他在汪闌珊的病曆上寫下了醫囑,又特地向護士關照了一聲:“你們不要忘了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查一下我的日程安排,為汪闌珊訂一組精神分析治療,一定要盡早。”
透過護士辦公室的門玻璃,他看見汪闌珊駝著背,蹣跚走過,心裏百思不解:“她糾纏葉馨,到底為了什麼?”
“汪闌珊昨晚緊盯著我不放,究竟是為什麼?”
葉馨醒來時,這個問題立刻冒了上來。
經過半夜折騰,護士給葉馨服了安眠藥,她才能沉沉睡去,睜開眼時已是天光大亮,早上的例行查房都已結束。
她忽然孤獨得想哭。
昨天她還在想,以自己的堅強和清醒的頭腦,可以適應這個環境,度過這段煎熬,乖巧地和醫生合作,爭取早日離開這裏。但連續兩個夜晚的驚心動魄,她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最可怕的是孤獨感。
有了和汪闌珊和疤臉女人交往的前車之鑒,她不會再去理會任何一個病友,這和她的生性背離,但她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她們這樣做,是為什麼?讓我失了魂似的,又讓我睡不好覺,顯然不是什麼好意。莫非,這也是“沈衛青”昨晚所說,那越陷越深的“泥沼”?無論如何,她們至少有所斬獲,我徹底地孤獨了。
她下了床,一眼看見滕良駿正在護士辦公室寫查房記錄,便快步走了過去,隔著門問道:“滕醫生,打攪一下。”
滕良駿聞聲回頭,見是葉馨,忙起身迎了出來:“小葉,休息好了嗎?”
“滕醫生,麻煩你告訴我,我還要在這裏住多久?”
滕良駿看著葉馨淒楚的雙眼,心有不忍,但他知道做為一名稱職的精神病科醫生,同情心不能輸給理智,於是溫聲說:“不好說,一個月、兩個月,都有可能,要根據你恢複的情況來定。”
“可是……可是她們不會放過我的。”
滕良駿愣了一下,隨即記起了病史上葉馨這兩天的遭遇:“不要擔心,上次對你動粗的病人會轉到重症病房去,汪闌珊沒有明顯的暴力行為,我會想辦法,換藥,加上精神分析治療,一定會控製住她的病情……”
“但我怕,我覺得她們是有目的的。”
滕良駿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葉馨,見她頭發兀自蓬亂,臉兒蒼白,一個妙齡少女竟渾然忘了稍稍打扮一下,顯然為“被害”的虛幻念頭禁錮良久━━她在學校擔心成為所謂“405謀殺案”的受害者,現在又覺得這些素不相識的病人有意加害她,這種“受迫害”的感覺正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狀之一。
要治好這個女孩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安心休息休息,自由活動的時候,多散散步,做做操,盡量不要去想這些事,我會盡快和你好好聊聊,看怎麼更好地幫助你。”
“希望你能早些讓我出院。”葉馨的目光滿是求懇之意,但語氣很堅定。
“會盡快,但我要為你負責。”
“為我負責,就該讓我離開這裏。”葉馨有些失控,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
“離開這裏,你難道會覺得更安全嗎?”滕良駿心裏反而更堅定了葉馨需要長期住院的想法,這句話出口,他也覺得有些失控。
葉馨被這話擊了一下:是啊,哪裏能讓我覺得安全?
“同樣是擔驚受怕,我寧願生活在外麵的世界裏。”她知道無法動搖滕良駿對自己的安排,冷冷地撂下這句話,轉身走開。
外麵有明媚的陽光。
也許陽光可以照亮我的心。
葉馨走進了陽光裏。
這幾天晴晴雨雨,此刻豔陽高照,空氣卻清新滋潤。葉馨一踏入花園,心情確是微微舒暢了些。隻是三三兩兩的病人們從她身邊經過,讓她再次感到自己像朵孤零零的野花。她現在可以用一切,去換來和知心的人交流。她甚至有一種仰天長嘯的衝動:我愛的人們,愛我的人們,你們在哪裏!但母親奔波去了(葉馨甚至有些怨意了,事業,真的那麼重要嗎?)歐陽倩在家休養,可謝遜呢?
那個自稱愛我的謝遜呢?
也許他聽說我住進了精神病院,就順水推舟地將我放棄了。
這個念頭一上來,葉馨的鼻子忽然酸了。
葉馨,原來你無可救藥的脆弱。
她似乎連向前踱步的勇氣也沒有了,站在一棵大榆樹下,閉上眼,想用眼簾阻止眼淚的出逃。也許自己真的有了病。葉馨的心在沉:現在的自己,她的確不認識了,敏感,多疑,輕易地讓瑣事縈繞在心,更在思念一個似乎銷聲匿跡了的男孩。
真的,該到了徹底將他忘記的時候了。
除非他現在奇跡般地出現,給我帶來大片大片的陽光。
人在近乎心灰意冷的時候,在向絕望投降前,才會盼望奇跡的出現。
她知道自己很可悲,但她無力回天,連淚水都擋不住。
就在淚水滑出眼簾的時候,一隻手在為她拭淚。
就像上回謝遜那樣。
是謝遜。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去找滕良駿醫生,他沒說錯,自己有強烈的幻覺,需要專業的精神病學治療。但她仔細看、伸手觸摸,得出的卻是一個荒唐的結論:奇跡真的會出現。
她有些惶惑,不知該怎麼接受這突如其來的五味感受。她一句話沒說,突然快步前行,像受了驚嚇的小鹿。也許是因為這重逢的情景在心裏排演了太多次,到了真正登台的時候反而怯了場。
給他一張冰冷的臉;或是哭訴,捶打他;或是任他擁抱,告訴他所有的思念。
也許隻要問一句:為什麼不讓我徹底忘了你?
“葉馨,我這不是來了嗎?”
好像我在盼你來似的。葉馨想這麼說,但她情願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