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念茲在茲(1 / 3)

第十七章

葉馨慶幸自己還有一個清醒的頭腦?,也許隻是她自己這麼認為,但已足以讓她迎頭麵對這古怪的環境和越來越撲朔迷離的未來。

她覺得自己一時睡不著,不如起身走一走,讓自己盡快平靜下來。

她輕手輕腳走了起來,有些忐忑,生怕被病友或護士看見了,以為自己在夢遊。走不多遠,就到了汪闌珊的床邊。

汪闌珊顯然已經熟睡,微微打著鼾。葉馨一眼瞥見床頭櫃上疊著幾本書,心生好奇,便走上前,借著微光看去。擺在最上麵的一本書是《舞台藝術精論》,另幾本的書名分別是《電影表演藝術學》、《入戲》、《表演理論》、《新金陵十二釵——四十年代的中國女影星》。

難怪,這老太太熱衷於電影表演,以至於“入了戲”,從模仿別人開始,最終造就了多重人格的病症。她竟有些同情起汪闌珊來。

幾本書的下麵是個寬大的簿子,拿起來看時,竟是個素描簿。原來汪闌珊多才多藝。葉馨好奇地翻開,隻看了一頁圖,一陣大驚,那簿子險些從手中落下:那正是剛才汪闌珊扮演的場景,一個長發的白衣女子麵窗而立,腦後卻是一張碎臉!

葉馨急忙放下了那素描簿,像是終於擺脫了一個不祥之物。她離開汪闌珊的病床,又繞著病房走了兩圈,覺得情緒安定下來,倦意也陣陣襲來。當她返回自己的病床時,卻發現自己床上已經躺了一個人!

她四下看了看,確證自己沒走錯,再仔細看床上人,又是那汪闌珊,不由暗罵她難纏、不識好歹,直接去撳求助鈴。

“你真的忍心趕我走?”

葉馨猛吸了一口涼氣,險些摔倒,忙伸手扶住了床邊的椅子,她記得這聲音,是沈衛青!

“汪闌珊,你當真不放過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是沈衛青,你為什麼這麼怕我?我隻是想和你說幾句話。”

“你不是沈衛青,你是汪闌珊,請你下床,不然我會叫護士。”葉馨還是第一次對汪闌珊如此疾言厲色。

汪闌珊忽然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目不轉睛地盯著葉馨,即使在昏暗中,葉馨還是認出了,那雙帶著痛苦、年紀輕輕就飽經了滄桑的雙目,正是沈衛青的眼睛。

她明白了,汪闌珊不會放過她,她也逃脫不過。

“沈衛青已經死了,你不是的……”葉馨不相信,也不願相信床上的女人是沈衛青。

“你有什麼資格說不是?我是1986年入讀江京第二醫科大學,那時候還叫江京第二醫學院,我是江蘇宜興人,1987年四月住進這裏,在徐主治的幫助下,我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轉……你為什麼說我死了?”

“你聽說過‘月光’嗎?”葉馨不答反問。

汪闌珊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和那天沈衛青的反應非常相似:“當然聽說過,但你不用問下去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這對我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你難道忘了?是你親口告訴我的,‘月光’說的是‘月光社’。我不理解,為什麼你最初不願說,但最終還是告訴了我?”

“說了,怕你走向死亡,不說,大概是怕你死不暝目。”沈衛青冷冷地說。

這時,葉馨的感覺裏,汪闌珊?還是沈衛青?似乎已沒了明顯的界限。

“知道了‘月光社’,難道不是離真相更近了?”

“離真相不見得更近,但可以肯定,離無窮盡的痛苦更近了。‘月光社’和‘405謀殺案’究竟有什麼樣的關聯?誰又能說得清?”

“你是怎麼發現‘月光社’的?”

“一個偶然的機會。當時,我是個熱愛生活的女孩子,和幾個興趣愛好相投的同學一起組織了攝影協會。學校雖然支持這個社團的成立,卻沒有條件為我們提供暗房,我們隻好借了行政樓的一個地下室做暗房,那個地下室同時又是檔案館。當時,我也常被‘月光’困擾著,急病亂投醫,在檔案館裏發現了‘月光社’的檔案,是關於*前後一個特務組織的,我從頭看起,好像其中的許多成員都跳樓自盡,於是猜想,‘月光社’說不定和‘405謀殺案’有關。”

“有沒有看到一個日記本?”

“看到了,在1967年的檔案中,我料想日記本裏不會有什麼結論,就沒有太在意。那些檔案我隻看了一些,就被送到這裏來……這麼說來,你也看過了?”

葉馨點點頭,問道:“為什麼說看了那檔案後,離死亡更近了?”

沈衛青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這是我的感覺,自從看了那檔案,仿佛陷入了一個泥沼,而且越陷越深,時刻有一股捉摸不定卻強勁無比的恐懼感環繞著我,引我走向一個深淵。聽上去是不是很玄?這一切都是感覺,我的思維和行徑,似乎已全然被那種恐懼感控製了,無處不在。”

此刻,是葉馨的身軀在微微顫抖了。她想起了廣播站裏的遭遇,以及隨後在解剖樓裏的所見,不正是一種捉摸不定卻強勁無比的恐怖感嗎?莫非,自己正走上沈衛青的舊途?

“但你是曆來405室墜樓者裏唯一的幸存者,記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什麼促使你墜樓,又是如何得救的?”

“我不記得這些,也根本不知道這些,我還是聽你剛才告訴我,我其實已經死了?”

葉馨立刻回想起在宜興見到的那一幕,沈衛青在空中墜樓的身影,淒厲的嘶喊,淚水頓時又湧了出來。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說:“你……安息吧,我要去走一走。”

“你不要走,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死了?你在場嗎?”沈衛青下了床,一步步走向葉馨。

“我不知道……”葉馨飲泣著,向後退去。

“你的眼淚似乎帶出了內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怎麼死的?”沈衛青的聲音越來越嚴厲,雙目如刀,刺得葉馨的心生疼。

“你不要逼我……”葉馨覺得自己的脆弱麵已被一覽無餘,她知道自己的內心裏深埋著一份愧疚:如果不是因為她的造訪,沈衛青是不會死的。這想法齧著她,如今被這樣無情地撩起,她隻能絕望地走向崩潰。

“是不是因為你,是不是因為你……”沈衛青嘶啞著聲音,追問不舍,雙手向前伸著,又像在乞求一個答案,又像是堅決不給步步後退的葉馨一個躲避的機會。

終於,葉馨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長哭。

護士辦公室昏暗的燈光頓時亮了。

查房交接班的時候,滕良駿聽昨晚值班的住院醫生說,新住進病房的女大學生葉馨又是一晚沒睡好覺,頓時鎖緊了眉頭。究其原由,又是老病號汪闌珊發了病,竟以三個舊日病人的麵目攪擾葉馨。

這個汪闌珊。

滕良駿無奈地搖搖頭,他在業務上一向不甘示弱,但對這個汪闌珊有束手無策之感。她患的是一種罕見的人格分裂症。常見的人格分裂,是患者兼俱本人和另一個被假想出的人格。三重以上的人格分裂就已經鳳毛麟角,雖然也有報導過多於十種的人格,但多半是誤診,源於精神分析師的先入為主。而汪闌珊經過確診,病曆表明她先後擁有過六十八種不同的人格,而且這個數字還在逐年遞增。她因此成為了聞名於醫學界的病例,各地的精神病學專家都曾對她研究和治療過,甚至有歐美的精神病學權威越洋而來,精心考究,仍是不得要領。奇怪的是,除了她本身之外的那些人格,並非憑空想象而來,而是她在生活中接觸過的各色人等━━當然,她大半生都在精神病院度過,因此,從表麵上看,她表現出的多重人格,就是在模仿曆來的一些精神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