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靄雯是誰?”葉馨覺得,也許一切難解之處,都和汪闌珊的那個神秘人格有關,白衣、長發、優美的歌聲,還有,碎臉。
汪闌珊的老眼裏忽然閃過一絲青春激越的光芒,雖然轉瞬即逝,卻落入了葉馨探究的眼中。
“雨越來越大了,我也累了。這些護士真不盡責,也不來招呼我們進樓。滕醫生說我最近在發病危險期,不應該有太多的打擾。我該休息了。”
這回輪到我不放過你了。
“告訴我她是誰,如果你不說,我就要亂猜了。我想她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人。也許是你很喜愛的一個人。你喜歡電影,年輕的時候大概還想過做電影明星吧,所以你模仿,模仿你接觸過的、給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莊靄雯就是在你年輕的時候,讓你心儀的人,她一定很美麗,氣質高雅,有天使般的聲音,是你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可是,她為什麼要戴著一張碎臉的麵具?還是她真的就是碎臉?”葉馨說到最後,又迷惑了。
汪闌珊忽然又欠起身,欺近了葉馨,猛地甩掉了畫板,雙手緊緊抓著葉馨的雙臂,抓到她生疼:“真要我告訴你嗎?我看見……”汪闌珊忽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鬆弛的皮肉扭曲著。
“你看見什麼?”
“我看見……她……就在你……身上!”汪闌珊說完,竟如釋重負,歇斯底裏地笑了起來。
喬盈忙完了前一陣的時裝發布會,在下一個衝刺的間歇,想抽空在江京住上一周。這些天,內疚感狠狠齧著她的心:女兒最需要關心的時候,她卻不得不為了她所謂的“事業”奔忙。好在她看到葉馨的氣色較以前好了許多,女兒似乎也沒有怨怪她的意思,反而拉著她有說不完的話,話裏卻再沒有那些虛幻的成分。她認為自己當初做了正確的決定,同意學校和精神病總院的住院建議,這才有了現在這樣的起色,於是內疚感也稍稍有了緩解。
葉馨對母親的到來欣喜異常,尤其聽說母親抽出整整一周的時間陪自己,更是興奮。
和母親談家常的時候,葉馨反複想:“要不要向媽媽介紹謝遜?”
母親不可能沒聽說過謝遜這個名字,這個名字連同自己的,在學校裏說不定已經是“臭名昭著”。
葉馨反複思考的結果,還是等時機再成熟些,介紹謝遜這個“紅字戀人”給母親。
每天,都在對謝遜的等待中度過。謝遜的到來,是一天最明亮的時刻。他一定逃了不少課,有時一天會來幾次。葉馨生怕他誤了功課,謝遜笑著說:“正好啊,等你出了院,我們一起補課。”
“我媽今天告訴我,她去找了徐醫生談我的病情。徐醫生明天會對我進行一次評估,希望他會讓我出院。我有感覺,他似乎更相信我。”
“如果那樣就好,我們就能時時刻刻在一起了。但隻怕到時候,你又膩煩我了。”
葉馨知道他在說笑,或者說,在欲擒故縱,便微笑著看他,不發一言,心裏說:“傻瓜,知道這些天我對你的等待和你給我的陪伴,加起來,已夠讓我牽掛你一輩子了。”忽然又想起那首歌來,問道:“你這個吞吞吐吐的家夥,還沒告訴我那《等、等》的背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還是等你出院以後再說吧。生離死別的故事,現在說了,怕影響你的心情。在這裏,你已經很難休息得安穩,不要波動了情緒,反影響了你的評估。”
“那你說話算數,出院後一定要告訴我。”
“就像我每天來看你一樣,一定會算數。”
“小葉,先要向你解釋清楚,我這次單獨給你評估,雖然完全是在我的業務範圍之內,但還是有點越俎代庖的意思:你畢竟是滕醫生的病人,所以評估後做出的結論,還是要和他商量。他是個業務頂尖的好醫生,我們一起會做出合理的定論。”徐海亭為葉馨倒了杯礦泉水,緩緩地說。他的聲音和那杯水一樣,平淡無味,不像滕良駿說話那樣具有感染力。
“你現在是不是還經常琢磨‘405謀殺案’的事?”
“說實話,一點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我越來越覺得,以前對這件事的魂牽夢縈,完全是曆史和神秘傳說的一種心理暗示作用。我多少受了影響,至少影響了正常的學習,但我還是不認為到了精神分裂的地步。”
“如果讓你不久後就出院,你難道不怕成為第十三個受害者?”徐海亭忽然覺得不知道是不是該相信葉馨的話,這些天,她似乎經曆過什麼。
“怕當然怕,那種心理暗示作用不會輕易就走開的,但我相信學校會保護好我們這個寢室,會有周到的安排。”
“據說過去學校也有安全措施,但還是沒能阻擋住,讓人有注定難逃的感覺。”
“我真的不相信任何宿命論,我隻相信我有大好的青春,需要珍惜。”
“在這裏的生活還算適應嗎?”
“一開始不是很適應,晚上總是被吵得睡不好,這些天好點了。學校的老師、同學也常來看我,讓我覺得集體的溫暖。”
“你曾提起過的……不知道這麼說恰當不恰當……男朋友,叫謝遜的一個男同學,他有沒有來看過你?”
原本回答得流利自如的葉馨忽然噎住了,要不要說實話呢?剛才那些話,大致都是她心裏的想法,不過稍稍美化了一下。既然學校裏傳起流言,看來這些醫生們也都知道了,我何必再推波助瀾?說不定學校還認為謝遜就是導致我“精神問題”的重要因素呢。這時候,如果說他一天要來好幾次,隻怕對他對我都有害無益,倒使情況更複雜了。反正他每次來都是當作見習生或實習生溜進來的,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於是她又頓了頓,說:“說他是我男朋友,是不大恰當,我住院後,他從來沒來看過我。我想以前對他,有種若有若無的感覺,那一陣子壓力大,大概就把他的存在誇張了。其實他隻是一個外班的同學,我們沒有什麼深交。”
徐海亭見葉馨原本飽滿的情緒忽顯低落,話卻說得有板有眼,知道少女在感情上的波折難免,尤其在那一段比較特殊的日子。能走出也殊為不易,顯然她在努力。
“她的回答,自始至終,沒有回避含糊的地方,也沒有提到任何與事實不符合的地方,換言之,沒有任何類似幻覺的症狀。她是個認真、善於思考的姑娘,她甚至在分析自己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不為人理解的行為。”
“徐醫生的意思,她可以出院了?”滕良駿盯著麵前葉馨的病曆夾,卻什麼都沒看進去,他還是不理解徐海亭為什麼要在葉馨這一病例上和自己唱反調。
“我還是認為,當初住院,就不是很有必要。她的確有些幻覺,自己也解釋不清,但接受心理谘詢應該已足夠了。滕醫生,你是此道專家,但似乎還沒有開始對她進行這方麵的治療,隻是用了藥,但看上去她已經沒有太多需要治療的必要。”
他又在開始指摘我治療的失誤嗎?滕良駿的怒氣開始升騰,但還在竭力克製著:“她隻不過住進來了半個月,用藥效果也良好。而我的日程排得滿滿的,比她更需要精神治療的大有人在,光那個汪闌珊就用去了我不少時間。”
“關於葉馨,到底是什麼決定?”
“她學校的幾位負責學生工作的領導和我談起,說的都是‘慎重’二字。學校那邊也有壓力,畢竟6月16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