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生活的文學書寫
當代小說四季評
主持人:房偉
參加者:喬宏智 張莉 郭帥
主持人語:臨近盛夏,但這一期的四季評卻頗有“冷意”。在這一期中,我們不僅有喬宏智對於書寫荒誕的當月小說的感悟,張莉有關生命痛苦展示的沉思,還有郭帥有關生命冷酷的憤怒。那些黑色幽默的警察故事,飄泊海外,老無所依的文化遊子,退休的孤獨老人,還有家庭生活中的陷阱和殺機,總讓我們感慨生活本身的複雜和作家們敏銳的洞察力。
荒誕生活的文學書寫
喬宏智
奧斯卡經典獲獎影片《阿甘正傳》中有一句廣為流傳的台詞:“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會知道將會品嚐到什麼味道。”這句話恰恰說明了生活和人生所特有的不可預料性與荒誕性。我們總在試圖將生活中諸如求學、工作、婚姻、人際關係等等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帆風順,但我們都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麵對生活的不確定性我們更多地隻能是積極地接受和麵對。盡管有些時候生活的荒誕會給我們帶來困惑、痛苦甚至是永遠無法挽回的遺憾,但又恰恰是這種生活的豐富性帶給我們各種各樣的人生體驗,使我們的生活不歸於平淡。讓我們走進盛夏時節的當代小說文壇,去體味文學作品中對種種生活荒誕的書寫。
生活的荒誕性有時體現在現實中人與人之間欲理還亂、欲說還休的糾結關係中。易清華的《我的警察兄弟》(《當代》2013年第3期)就講述了報社記者“我”、警察陳漢民和失足少女伍娟蕊三人之間無法割斷的關係。主人公“我”本與此二人毫無瓜葛,一天下班回家後被守在家門口的警察陳漢民和老吳不由分說以極其粗暴的方式帶到派出所審問了一夜。其間見到了因與黑社會有瓜葛且有涉毒嫌疑的嫌疑人伍娟蕊。第二天才弄清楚原來是警察釣魚執法抓嫖娼人員,妓女記錯了地址“我”被錯抓。盡管後來“我”被無罪釋放且所長親自道歉,但“我”依然非常氣憤並對警察陳漢民留下了糟糕的印象。這一突如其來的誤會看似已經過去,但生活是無法預料的,正如作者在文中寫道:“當時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她的,我的,還有警察陳漢民的,我們這三個可以說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的命運,竟然會緊緊地聯係在一起。而且還會那麼糾結!”生活在繼續著,一天“我發現保姆和孩子失蹤了。在第一時間報警並發動所有的親友一起找,依然沒有結果。無奈下“我”將電話打給了陳漢民,沒過多長時間陳漢民就將抱著孩子迷路了的保姆送了回來。經過這件事,“我對於警察和警察這個職業,似乎也有了新的理解”。後來妻子柳紅為了感謝陳漢民幫助我們找回孩子,親自去陳父母家登門道謝,至此“我”與陳的關係在“我”並不情願的情況下又進了一步。後來陳漢民對“我”講述了他和師父老吳的故事,並拜托當記者的“我”將師父老吳的事跡報道一下,誰料未等進行采訪老吳就死在了黑惡勢力精心策劃的“意外”中了。麵對老吳的冤死,陳漢民自此性情大變。他因為喜歡上了並不愛他的伍娟蕊而鬧得個人與家庭整日雞犬不寧,又因為與黑惡勢力“尿尿幫”有染而被免去了警察的職務,自此成為了黑社會頭子“高老爺子”的手下。麵對變化了的陳漢民,“我”多次企圖與他斷絕來往,但事與願違,在一次新聞采訪中,“我”錯被當作聚賭人員抓了起來,結果又是靠著陳漢民把“我”“撈”了出來。“我就是這個警察養著的一條魚,我被他養在特權的水中,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什麼時候有需要,就什麼時候把我用網兜撈起”。小說結尾在陳漢民犧牲後,他作為警察打入黑社會內部做臥底的身份得以公開,一定程度上將許多誤會解開,並維護了警察形象的正義性,但陳漢民已死去,這一結果本身就充滿著荒誕的氣息。最初警察放水養魚、釣魚執法就是違規的,“我”被錯抓嫖娼是荒誕的;與當話劇演員的愛人李老師如此恩愛的陳漢民竟然會愛上酗酒、吸毒、與社會有染的伍娟蕊,甚至為此傷害父母親情和手足之情,在常人看來這是無法理解的,這又是荒誕。警察老吳辦案中為了陳漢民免受傷害竟然給小混混下跪,卻得不到大家的理解;為了探案的真相,最終犧牲了自己卻得不到公正的評價,這也是不符合常理的。記者、警察、失足少女,本是可以沒有交集的職業卻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上演了一幕幕戲劇般的生活場景。小說結尾陳漢民作為臥底的警察因公殉職,回顧陳漢民的短暫一生,我們突然發現對他的評價是複雜的,因為太多荒誕的不合常理使我們失語。但是這種荒誕畢竟隻是生活的荒誕,從一定程度上說陳漢民的經曆正全部或部分地發生在生活中活生生的每個個體身上。因為真實因素的存在才使小說中的荒誕帶給我們更有震撼力的衝擊。
生活的荒誕性有時體現在家庭中夫妻關係之間暫時的背叛與逃離。情感性因素一直是文學關注的重鎮。宋長江的《後七年之癢》(《江南》2013年第3期)為我們敘說了在事業與家庭之間人們麵對的誘惑與兩難抉擇。“七年之癢”一詞常被用來形容事情發展到第七年就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這個詞常用在婚姻領域,指結婚後的第七個年頭常常是感情危機爆發的危險期。但我們常常忽略的一個事實是盡管有七年之癢的說法,但這並不代表七年之前與七年之後事情的發展就都會是一帆風順的。嚴景逸是市旅遊局規劃科副科長,與大其三歲、在教育學院工作的武小妹是恩愛的夫妻。無奈“嚴景逸實在是個扶不起的阿鬥,高傲自大,又臭又硬,當初要不是他的研究生學曆,要不是上麵有政策性指標,副科長他也科不上”。前段時間在五一節前楊蓉副市長視察半島風景區的工作時嚴景逸就給局裏捅了婁子,為此與局長葛恒大搞的關係很僵。小說以武小妹和嚴景逸參加葛局長母親郭香香的葬禮寫起,武小妹本身就比嚴景逸大三歲,在處理人際關係上又比嚴景逸要聰明得多。參加郭香香的葬禮就是武小妹出的主意,意在想辦法打破嚴景逸和局長葛恒大之間的僵局。目的達到了,嚴景逸很快成為了招商科副科長。武小妹為了丈夫的仕途,暗地裏到葛局長家疏通關係,這一切嚴景逸並不知情,反而認為是局長對他妥協了,並一直試圖幹一番大事業來證明自己。不巧的是葛恒大局長與妻子雪芬結婚多年了卻一直沒有孩子,麵對氣質與外表俱佳的武小妹,葛恒大難免不動心。後來通過獐湖景區旅遊、局內職工孩子作文評選、嚴景逸欺上瞞下獨自前往廈門商談7億元招商引資的項目失敗等一係列事件,武小妹在和葛恒大的日漸密切的聯係中出軌了。紙包不住火,但我們意想不到的是,小說結尾當嚴景逸麵對一切的失敗,在人生低穀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也惟一能想到的便是武小妹,一句“我想你”,武小妹毅然買上飛機票回到了嚴景逸身邊。我們可以說小說結尾是宣揚了一種正確的價值觀,但我更覺得這是合情合理的結局。小說情境設置在基層知識分子和幹部身上,盡管他們有著體麵的職業和有尊嚴的生活,可依然麵臨著來自事業和情感的雙重壓力。武小妹本是為了自己的丈夫而向這個社會上官場的規則委曲求全,但事情的發展卻偏離了原有的正常的軌道。就像作者在小說中生發的感慨一樣:“招商引資多年了,目標定得越來越大,就像一個人的婚姻,時間長了,就疲勞了,懈怠了……”在當下社會,職場和官場的行事法則本身就是一種荒誕性的潛規則,在這種特有的規則下行事,難免會出現意外之事。武小妹的出軌相對於嚴景逸而言就是一次不大不小的生活潘多拉寶盒,好在最終他們找回了各自的平衡,生活的荒誕性往往就是這樣在意料之外卻又終歸於情理之中。
生活的荒誕性還有時體現在無法改變的生活習慣與無處寄托的情感上,裘山山的《課間休息》(《北京文學》2013年第6期)透過短短的篇幅,為我們展現了75中的退休人民教師張淑英老師的晚年生活。張老師從20歲走上講台,35年的教學生涯養成了她以上課和課間休息的時間為生物鍾的生活規律和好為人師的性格特點。小說選取了一個巧妙的視角,從課間休息入手,展現了張老師退休後的教師生活。兩年前張老師的老伴去世了,張老師現獨自一人生活。她並非無兒無女,女兒在美國讀書並定居在美國。兒子與她生活在一所城市裏,可是張老師為了避免與兒媳在一起生活的別扭而選擇了獨自生活。上午10點10分了,又到了課間休息的時刻。張老師起身上廁所、喝水,站到門口聽樓道裏傳來的各種聲音。四樓保姆小菊買菜重重的腳步聲,三樓老方出院回家的蹣跚腳步聲,與送快遞的小夥子一閃而過的身影,都是張老師課間休息惟一的娛樂活動。退休多年的張老師依然保持著工作時候的生活習慣。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吃早飯,八點前就將今天的菜買好了。因為隻有這樣才能趕上八點半上第一節課,張老師曾想過報名老年大學,因為僧多粥少沒有報上名,便自己在家上視頻課學習。除此之外,張老師還一直有著知識分子的堅守。她一直堅持給報社、雜誌社和電視台寫信批評諸如錯別字、播音錯誤等出現的種種問題。關心小區裏人的素質,每當見到遛狗的業主隨意任寵物狗排泄的時候總要上前對其進行一番教育,以至於很多遛狗的居民一見張老師就趕緊遠遠繞開。張老師所在單元的7樓發生了盜竊案,張老師盡其所能提供線索,盡管提供的線索對破案沒有起到任何幫助作用,但是張老師這種熱心腸讓我們感受到了一種漾開在心田的幸福和溫暖。許多人理解不了張老師的這種生活方式,離開講台20多年了卻依然無法擺脫曾經的職業習慣。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一種老人的晚年生活無適當方式排遣的表現。相信生活中不乏這樣的退休老教師,但這也絕對不是所有退休教師的生活。或許張老師這種依學校的作息時間而生活的方式是無法改變的了,這也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教師情結的體現,但這種看似荒誕的生活帶給我們的卻是敬佩、感動與思索。
生活的荒誕性還會體現在不同文化情境中的衝突與碰撞上。蔣一談的《故鄉》(《上海文學》2013年第6期)將生活的背景轉移到了旅居紐約的華僑生活中。曾經在北京生活的當代批評家“我”麵對晚年生活,一方麵是對定居在美國的女兒和孫女的想念,一方麵是麵對祖國日益惡化的空氣質量,選擇了前往紐約和女兒生活在一起。可是離開了自己的故鄉,老了老了,卻愈發思念起童年時代成長起來的那片故土。紐約是一個移民雜居的城市,既有“07號房屋裏的西班牙母子”,又有“09號房屋裏的日本老頭和他的孫子”。唐人街上盡管全是中國人,卻很難找到故鄉的感覺。甚至連聽一句“鄉音”都困難。對於“我”而言,童年時的大故土是“我”心中魂牽夢縈的故鄉,隻是因為養育“我”長大的伯父去世而再沒有了親人,逐漸與故鄉疏遠。對於“我”的女兒而言,祖國是她最大的故鄉印記。在與美國男友發生情感危機的時候,想到的是回到偉大的祖國,回到血脈相連的故土。可是對於自幼成長在美國的孫女童童而言,恐怕不論是哪裏,都難有強烈的故鄉意識。小說中孫女童童和日本小男孩rick是好朋友,麵對“我”精心準備的家鄉特色早餐雞蛋茶,都表現出了一種不喜歡的厭惡。當時正值新聞上播報中日釣魚島爭端,“我”問兩位小朋友對此事的看法,他們的回答卻讓我心頭受到了強烈的刺激:“中國和日本是鬥氣的孩子,USA is a big brother!(美國是大哥!)”在他們眼裏,把釣魚島炸掉,中日誰也得不到,爭端就解決了。或許還有中美教育背景的不同,可是對故鄉的依戀卻該是人類共同的天性。如作者在文中說到的:“人類誕生至今,族群不同,膚色不同,遺傳下來的惟一的相同基因隻有兩樣:侵略性和孤獨感”。畢竟孩子們目前是難以理解這些的,文中另一個充滿荒誕色彩的細節是,“我”作為土生土長的故鄉人,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與故鄉斷了聯係,甚至不知道故鄉近年來的變化。而我卻在美國通過穀歌軟件真切地看到了故鄉山川風物的變化。中國人卻要在外國通過外國的技術手段來了解自己家鄉的情況,這是一種帶有悲哀氣氛的荒誕。當然,對於西班牙鄰居和日本鄰居來說,我們都隻是紐約的過客。小說的結尾主題得到了升華,麵對紛紛揚揚的大雪,“我”站在雪中感歎“人類麵對的雪花終究是一樣的”。我們不應該有狹隘的國別觀念,人類同是地球的居民。但在不同文化背景衝突下產生的種種荒誕性卻是我們難以釋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