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與父親坐上了一輛火車。當我拿到車票的時候,發現火車開去的竟不是我兒時的那個省。“你居然讓他們搬這麼遠?”我笑著對父親說。父親隻瞥了我一眼,並沒有理會我的話,但我知道他體味得出我話中陰險的嘲諷。
在火車上,我一直努力的回憶著兒時的事。但除了一些零碎的記憶外,我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雖然是這樣,一路上我還是很愉快地沉浸於過去曾經那種溫柔的氛圍當中,但沒有達到我預想的興奮的程度。
下了火車,又坐上了一輛的士。車將我和父親載到了這個城市的郊區。一路上的景色頗為怡人。但我並沒有什麼感覺,反而覺得有些壓抑。
車走了一陣,父親遠遠地指著一棟矗立的田間的二層農房說:“看,那就是你養母現在住的地方。”
父親付錢之後,我們下了車。父親帶著我往那農房走去,我突然有些不想去,好象害怕失去什麼一樣,但我不好說出來。隻好隨著父親走,越往前走,心中越發忐忑不安。一顆心好似被什麼重物壓住了一般,喘不過氣來。甚至於背上生出一層薄薄的冷汗來。
因為是白天,大門沒有關。我和父親徑直走了進去。一個女人聽見有人進了門,從裏屋走了出來,“白老板?你--怎麼來了?坐,坐,坐。”那女人驚愕地呆住了,爾後又忙搬過來一把椅子,使勁擦了幾擦,放在父親的屁股下。做完這些後,就顯得不知所措的樣子。我看著父親昂然不動傲然的神情,這女人幾似諂媚的態度,我深深的悲哀!
父親並沒有坐在養母給他搬來的椅子上。“這是揚兒。”他指著我向養母介紹道。“揚兒?”養母好象對這個名字沒有什麼印象。“虎子。”父親說出了從前的那個名字,那個連我自己都已忘記的名字。
養母呆了,她的人呆了,目光也呆了,呆在我的身上。我看見她隻是嘴唇無意識地輕輕蠕動,緊接著混濁的淚慢慢的從她那雙依然清澈的眼中流了出來。“虎--子。”
傷感與激動在我心底翻湧,我想這種情形下我應該哭出來的。可是我卻哭不出來,好象因為沒有了淚水,又好象是因為感情還沒有充分積蓄。養母撲在我的身上,哭著緊緊地抱著我,“兒啊--”
我有些驚慌失措,有些尷尬,心底裏那單薄的情感嚇得煙消雲散,我甚至有些想把她推開。我不是很習慣這種感情表達方式,我不大喜歡這樣被眼前這女人抱著,甚至有些反感。當我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時,我的靈魂因為過度的恐懼而深深地顫抖起來。我怎麼了?我怎麼了!我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我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啊!麵前的這個是我曾經深愛的養母啊!
隨後的一段時間,我都在空洞中麻木地應付過去了。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了一輛的士裏了。“你怎麼了?連再見也不說,太沒禮貌了。”父親責怪我說。
我沒有說話,我沉默,沉默,我好象隻能沉默。
然後我又哭了,我號啕大哭。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在出租車司機與父親驚恐的目光中,我在出租汽車的後座使勁的跳,我的頭裝得車頂“蓬蓬”之響,但是我完全感覺不到痛。
我隻感到自己在掙紮,在痛苦的掙紮,這是比我兒時更加痛苦的掙紮。
長久以來,我鄙視我身邊所有的人,總是以為那是一群不知道為什麼而活著的人,我唾棄他們,認定他們無論將來爬到怎樣的高位,也將是腐朽的一群!我堅信自己遠比他們神聖、純潔,即使我墮落到最低層,這也將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然而現在,我終於知道原來自己和那些家夥是一樣的貨色。
這已經是事實,我異常的了解這一點,無論我做多麼痛苦的掙紮,事實都是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