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低迷時光(一)(1 / 3)

出牢房的第一頓晚餐盡管很豐盛,但吃不出食欲來,一桌子飯菜都是我平生最愛吃的,看得出家裏為了迎接我回來,做了很大的準備,甚至我和麗傑精心布置的新房,在我沒回來之前,也特意做了改動,讓我看不到從前的影子,怕我觸景生情,然而越是這樣我心裏就越難受。

我在醫院被公安機關帶走後,麗傑是第二天早晨八時撤的氧氣。醫院在征求麗傑的父親意見之後做的決定。子彈是從左眼睛射進,穿透大腦,在後腦骨上取下來的彈頭。父親說:“當時你嶽父不知道因為什麼你用槍打麗傑,所以給麗傑的姨夫,省司法廳副廳長、麗傑的叔叔齊齊哈爾市鐵鋒區公安分局局長發的電報,稱“麗傑被害見電速來”,第三天,所有的親屬就都來了。”

我在看守所羈押時,曾聽到看守員說過一嘴,說是公安局長領著麗傑的親屬到刑警隊了解情況去了。

父親告訴我,麗傑的姨夫和叔叔都是司法界的,對麗傑的父親說:“這是一起過失殺人案,證據比較充分,麗傑的對象也就能判三、兩年,即使咱們追究的話,最多能判四年到五年,人死不能複生,不能死一個再傷害一個,即使判刑,幾年後,人家回來,倒不如親戚做到底,如果咱們幫助往外要,法院不放人也能判個緩刑監外執行。

就這樣,案子無論到預審科,還是檢察院和法院,嶽父一直跟著案子往外要人。

麗傑去世後,在太平間裏放了八天,等著法院驗屍。出殯那天,麗傑單位去了六台車,領導都來了,剩下的車是舅舅給找的。是十三歲的妹妹振波給嫂子打的靈幡。

大興安嶺的三月,仍然是白雪皚皚,冰天雪地。燚豪的父親講,麗傑出殯的靈車經過左鄰右舍時,路兩側站滿了人,看到燚豪十三歲的妹妹振波兩頰凍的通紅,扛著靈幡艱難的走在靈車前,男女老少都留下了淚水,悲壯的場景,感動了所有在場的人們。

父親還告訴我,兒時的夥伴劉誌華,好朋友呂光輝兩個人一直在家中陪了八天八夜,直到麗傑入葬之後才回家。

我以前結交了許多朋友,隻有今天,在大災大難麵前,我才感覺到什麼是真正的朋友。父親說楓和他對象也始終跟著了。唯有小君一直沒有露麵。我聽了很生氣,都是要好的朋友,以往我曾多次在小君有難的時候出手幫忙,而我不在家的時候,遇到這麼大的事兒他連麵兒都不著,對這樣的朋友我真的很失望。

說話間,劉誌華聞訊趕來了,我們倆緊緊抱了足有兩分鍾,兩個人都流淚了,此時沒有任何語言,相互拍了拍肩膀。我把誌華拉到桌子上喝酒。

巧的很,我們剛端起酒杯,小君來了。我慢慢放下酒杯說:“你是不是走錯門了?”小君說:“我聽說你回來了,來看你。”

“你可以出去了”,我說。

“振嶺,咱倆到別的屋我說幾句話就走。”小君說。

我猶豫了半天,想看看小君想怎麼解釋,於是跟著他到了東屋。父親讓誌華跟過去,誌華擺了擺手說:“不用管,讓他自己和振嶺解釋去。”

進了東屋,小君“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振嶺,你想打、想罵,隨便吧!我不是人,不是朋友,此前你幫了我那麼多忙,你被抓起來了,家裏扔下這麼大一攤子事兒,我連麵兒都沒著。”

“你以為我回不來了,對麼?人命關天。小君,人的一生能交幾個真正的朋友?你是什麼?以往就差穿一條襯褲了,好得不得了!我出事兒了,被抓了,老婆死了,父親歲數大了,難道我交的朋友,連捧個人場都不能麼?”我氣憤地把桌子上的煙灰缸摔到了地下,身體在不停地發抖,眼淚又一次流了出來。

小君打了自己一通嘴巴。我說:“你去吧。”

他拉起我就往外走,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小君把我拉到路邊的小賣店,進屋後對我說:“振嶺,你想要什麼,隨便拿。”他有些不知所措,讓店員給拿四盒鐵盒的“中華煙”,五十元一盒,我把煙給扔了回去,對他說:“我想要的你沒有!”說完轉身就往出走。

小君跟了出來,用手拽我想要說什麼,這時劉誌華在外麵站著,在觀察著,誌華對小君說:“你先回去吧,別纏著振嶺了,明天還要去上墳。今天剛回來,飯還沒吃完呢,以後找個機會再說吧。”小君說;‘‘但振嶺必須給我機會。”我說再說吧。我和誌華回去繼續喝酒去了。後來小君準備了酒菜,兩口子來找我,我堅決不去,他又把誌華找來勸我,我盡管去了,但心情很低沉,覺得朋友之間在心裏已經拉開了距離。

晚上這頓飯基本上是在淚水中吃完的,在空空的新房中,是誌華陪我度過了一夜,我們也聊了一夜。

第二天,吃完早飯,父親讓先去看我嶽父嶽母,我主張先給麗傑上墳。父親說先到麗傑家去,看看兩位老人,然後看她,家裏也跟著去。父親說是和嶽父商定的。我才服從了父親的意見。

到麗傑家看望兩位老人,一直到下午才回來。盡管嶽父待我非常的熱情,越是這樣我心裏越難受,一條生命的代價,人生中有何情會比這份寬容之情更重呢?從那一刻起,我意識到;兩位老人以後就是自己的父母一樣,這份恩情,這份沉重的愧疚之情,我將用一生的行動去報答。中午,嶽母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有許多我愛吃的,是原先麗傑告訴母親的,細心的老人特意做給我吃。可見老人慈愛的心,這更刺痛了我的良知,淚水情不自禁地淌了下來,這一年來,我的淚水已經司空見慣,感情也特別脆弱。嶽父嶽母始終給我夾菜吃,以往都是麗傑坐在我身邊,今天,不,應該說以後,永遠也見不到她了。我真想離開這種場合。但又是不可能的,我必須要麵對。一頓飯吃下來,我的淚水不知流了多少。嶽父說我的心情不好,拉著我的手非要領我出去看電影。

我和嶽父手拉手到電影院,嶽父要買票,被我阻止了。我說:“爸爸,咱倆別看了,心裏難受,看也看不下去,還是回去吧!”嶽父見我執意不讓買票,隻好領著我回家了。

在嶽父家回來已是下午十六時了。我提出去給麗傑上墳,父親見阻止不了我,隻得陪我一同去。我不相信迷信,但我還是希望麗傑在天有靈能出來和我見一麵;我不相信迷信,但我還是背了一麻袋的燒紙,我怕麗傑在陰曹地府缺錢花。我蹲在麗傑的墳前足足燒了一個小時,之後坐在墳前默默地發呆,我讓父親先回去,父親不走,勸我又勸不動。最後是父親流著淚拽著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