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從看守所領導口裏得知,我的辦案人先是參加地區籃球賽,可能還有參加省機關籃球賽。看守所催案子也沒用,辦案人不上班。
加北鄉有個叫張貴春的,因公安機關指控犯有強奸未遂進來,他說那個女的是一個屯子的老娘們兒,平時也總開玩笑。農村鬧著玩兒,沒深沒淺的,一天晚上,張貴春家的四輪車輪胎沒氣了,他到鄰居家借氣管子。到人家後,見老娘們兒一個人在家,兩個人又像平時一樣開始鬧,當時張貴春上去把人家給抱住,就親了老娘們兒一下,老娘麼人用手劃了他一下,還笑著說:“你真不要臉。”張貴春看老娘們兒沒急眼,起了色膽,把手插進老娘們兒內褲裏,一把抓住老娘們兒的隱秘處。這一下,老娘們兒不幹了,一邊用兩隻手打張貴春,一邊喊人。張貴春轉身就往家跑。後來,人家讓拿二千元錢,張貴春說沒錢,願意咋地咋地。結果人家以強奸罪告到了公安局。
張貴春下起訴後,他不識字,問我能判多少年?我告訴他,強奸罪起刑就是三年,但你是未遂犯罪,應當從輕或減刑處罰。如果正常判的話,按起訴書指控的情況,你可能得判二年左右。
他一聽,哭了,家裏扔下老婆、孩子,地沒人給種,怎麼整啊?我看到一個大老爺兒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把我的心哭軟了。是啊,他判刑是不是容易失去家庭呢?由於我的不慎,奪走了未婚妻的生命,我能不能幫助他,挽救他的家庭。我想到這裏。和他說:“如果我幫你琢磨明白了,你回去後,可別瞎整了,也別報複人家,好好地過生活,行不行?“
張貴春有一聽,在大板鋪上一翻身,給我跪下了,他說:”你能幫我想想辦法麼?能出去,我一輩子都感激你。“
我讓他快起來。一般在號裏待時間長了,耳濡目染,加之,在號裏沒事時,經常翻翻有關法律書看一看,所以,覺得張貴春案認定強奸未遂,還是流氓罪(調戲婦女),完全取決於他本人主觀的意圖。如果是流氓調戲婦女,原刑法第一百六十條一款是三年以下徒刑,拘役或管製。
我問張貴春:”當時你是怎麼想的?“他說:”沒有強奸的意思。說實話,平時沒深沒淺地鬧,習慣了,如果她半推半就的話,就和她扯一把,如果不同意就拉倒。“我告訴他:“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開庭時你千萬說清楚了,這樣,強奸罪就定不上。因為強奸罪的概念是,違背婦女意誌,強行與其發生性行為,才能構成此罪。假如你即便是由半真半假鬧著玩兒,試探著做,遭到她拒絕後,你並沒有強行往下進行,而回家了,那麼,最恰當的應當給你定流氓罪。”
法院一審給張貴春下達了判決,回來時,他等著看守員給他開監房門,站在鐵欄杆外麵,嘴都樂得合不上了,號裏人問他判多少,他說拘役六個月,已經超兩天了。不用說,他的定性是以流氓調戲婦女罪判的刑。如果是強奸罪,最低刑是三年,有未遂犯罪情節,也得判兩年。
張貴春回監房是來取行李的,臨走的時候,告訴我說一定來看我,我說不用了,看不看能咋的,回去好好過日子吧。
沒想到,他出去後,是他哥哥開四輪車來接他,張貴春到商店買了二斤大果子,幾個麵包找看守員送給了我。監房的人都說,別看是農村人,挺長心,有多少人出去後,把號裏人給忘掉的。
看守所一共12個監房,一房是拘留房,二房是已決房,就是判完刑後等著投改前,集中關押的房,三房到十一房都是未決房,十二房是女房。晚上沒事兒的時候,如果趕上好看守員的班,各個監房唱歌,一個房一首輪流唱,一直到女房。各房的人也經常喊號讓我唱一首,我實在是沒心情,有一天推脫不下,各房不停地鼓掌,我唱了一首《曼麗》,這首歌是曼麗死後,她的戀人懷念她而創作的。我唱得比較動情,唱著唱著有些哽咽。
鐵柵欄外的走廊裏,死一般的沉寂。我唱完這首歌,約有半刻鍾左右,道子裏才響起掌聲,讓我再來一首,被我謝絕了。
我隔房有個姓戴的,因傷害罪被捕的,聽說是在他哥家喝酒和嫂子的弟弟吵起來,他嫂子的弟弟到廚房抄起菜刀奔他撲過來,小戴把菜刀搶下來,在廝打中給對方的額頭劃了一個3厘米左右的口子。法院一審判決以重傷害判了四年有期徒刑。小戴不會寫字,想上訴又寫不了訴狀。他和看守所請求幫助,看守員把他臨時調到了八監房,讓我幫他寫。
看守員走後,小戴從腰間拿出一個紙卷,打開一看,是兩支香煙,遞給了我。他說開庭時帶回來半盒,號裏人一人一支,給我留兩支,求我寫上訴狀,在這裏麵什麼也沒有,隻能以後有機會,在外麵再答謝了。
我說不用,都在難處,誰也不會看笑話的,再說,這兩支煙,在這種環境下,就算是大禮了!我問他開庭時見沒見到受害人,小戴說他到庭旁聽了。我問他留沒留意他額頭上的傷疤,小戴說已經看不清楚了。我沒往下問。
小戴摸不清我在想什麼,他說:“小宋,你就幫哥們兒這個忙吧,我不會忘記你的。你說我判四年刑的話,回來怎麼整啊,今年都三十多歲了,還沒對象,四年後回來,一是歲數大了,二是判過刑,找對象就困難了。我是回民,選擇的機會還少。本地回族人本來就有限。”
我說咱們就按輕傷害上訴吧。如果輕傷害百分之八十能判緩刑,監外執行。即便緩刑不了,最多有兩年刑夠判了。這樣,你也就在監獄蹲一年多,現在都呆六個多月了。他說隻有這樣了,我告訴他,中院提審時,再爭取一個好的態度和印象。
上訴理由就三點:第一,構成重傷害罪,應當造成被害人肢體嚴重傷殘,而本案被傷害人傷而未殘,不構成重傷程度,應以輕傷害認定較為公平;第二,雖然傷及麵部,達3厘米,但經過一個暑夏的恢複,被害人額頭的刀痕已無明顯疤記,達不到毀容的程度;第三,案件起因是由被害人引起,又是被害人持刀撲來,我奪刀後廝打中不慎劃拉上一刀。懇請二審法庭能按輕傷害罪從輕予以判處。
經過一個半月二審法庭的再審,宣告小戴以輕傷害罪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緩期四年執行。小戴臨釋放那天,特意跑到八監房門口,扒著欄杆告訴我,說過段時間來看我。他走後,號裏人經常說:“小戴快來看宋哥了!”嘮叨次數多了,我隻是笑笑說:“人在裏麵一種想法,等出去後就忘到腦後去了。當初幫忙的時候,也沒想過讓他回報什麼。”
監房裏吸煙實際上是非常謹慎的。武警對老號底子一般不管,關係處好的,還給號裏人煙抽。但新進來的可不行,如果被抓住,就清監房,用手銬把人銬在欄杆上,用槍探子拍你的胳膊。讓看守員抓住的話,則銬在鐵欄杆上,用警棍電你。所以為了慎重,每個號裏都用一個人瞭著,就是側著身子,把臉貼在鐵欄杆上,一隻眼睛能看到走廊一段距離,同時,用耳朵聽著點兒,在監房裏待時間長的人,耳朵鍛煉的非常好使,一般走廊的道子裏一進來人不但能知道,而且還能聽出來是哪個看守員。
有的監房有小鏡兒的,把小鏡兒放在鐵欄杆空隙處,別往外探大了,如果探大了容易抓住,這樣看的遠,也清楚。一旦抓住也夠嗆,不過認真的話,輕易抓不住。
有時“瞭高兒”的人爬在鐵欄杆上,也有精神溜號的時候,有一次眼看著看守員已經到號門前,像那樣,你就下來吧,然後報告管教,說頭疼要兩片藥。由於人來的突然,瞭高兒的人不知所措了,順口喊出來“海外來”,意識就是“海外來人”了,是一句行話。他怕號子裏的人被抓住,看守員走後他挨打,結果鬧出了樂子。實際看守員是著急來提審號裏人的,好像沒太注意,他這麼一喊,看守員急了,說:“兔崽子,你給我站著別動,一會兒我讓你‘海外來’。”看守員提完人後,拿著銬子、警棍過來,難免一頓收拾,一邊電一邊問:“還海不海外了?”給瞭高兒的人電的喊:“大叔,我錯了,再也不海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