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83個日夜(二)(2 / 3)

監房裏,實際三六九等分得非常清,裏麵是弱肉強食。也有和諧監房,一般號裏不行的人就得多幹活,擦鋪、擦地、打飯、刷飯碗、擦便器,如果活兒幹得不幹淨,很容易挨一頓暴揍。而和諧監房則是幹活一個人頂一個人,新進號的幹活,等再進來一個把你替下來;輪班值日的現象也有,但很少見。

有的時候,隔壁號裏進來人,待看守員走後,就聽到裏麵開始打鬥。用盆崩腦袋,叫“崩漆”;“開飛機“,就是蹶著,兩條腿劈開,兩隻胳膊抬起來。都說新進來的必須要殺威,治老實了,以免以後不服號裏管理。如果別的號裏有認識的,而且在看守所有點威信的人,隔著號說句話,求個情,新進來的人可以免遭一劫。

有的號琢磨人非常嚴重,時間長了正常人也容易給整精神分裂了。特別對強奸犯罪進來的,讓人產生反感,所以很多犯強奸罪的人進號非常遭罪。號裏人經常拿你尋開心。實際也是號裏人閑的無聊尋樂子。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有一次,拘號裏半夜進來一個賣魚的,是因為在市場打架被治安隊行政拘留十五天。看守員鎖上門走後,拘留號裏跳起來好幾個人打他。把他打夠嗆。這小子沒吱聲,後來得知他精神有點不正常。

等號裏人都睡著了,已經是後半夜了。這小子偷偷下地,把水龍頭打開,放了一地的水,之後蹦上鋪把號裏人的被子全拽下扔到地上,號裏人自然就得揍他,他就喊報告。看守員來後,由於是半夜,簡單地處理一下,把這小子放到了二監房裏。

一監房和二監房是臨房,發生的事情都知道。當天夜裏沒人理他。第二天號裏人逗他,假裝不看他,和別人說話。說:“等晚上睡覺時,用被子給捂死,等管教問怎麼死的,就說是得病死的。“這小子聽著心裏有些發毛。中午開飯時,號裏人讓他跟著打飯,他不幹,吃飯時,號裏沒有給窩頭吃。飯後開始禍害他,左右一頓打嘴巴子,給打的直迷糊,問他走廊對麵是幾個燈,明明是一盞燈,他一會兒說三個,一會兒說兩個,舉起一個手指頭問是幾?他說是兩個。這小子受不了了,報告看守員了,哭著說:“號裏人欺負我,問我黨中央在哪裏,我說在北京,他們非說在十八站(大興安嶺下屬的一個林業局);還說唐山地震是我爺爺挖的;小日本子進中原是我奶奶勾引來的,那時候還沒有我,我哪知道這些事兒,他們還說晚上睡覺時用被子捂死我,看守問咋死的,就都說是病死的。”這小子越哭越傷心。看守員把他提到走廊裏,用銬子銬在了暖氣片上,銬了一下午和一夜。第二天早晨可能是看守所和治安隊交涉給放了。對這種人,隻有拘留處罰,無奈給解除了。也算不幸中的萬幸,少遭十幾天罪。

時間呆長了,在看守所裏還發現一個規律,就是所住的鋪也有說法,俗話說:“頭鋪是鬼子,二鋪是神,三鋪四鋪家裏人。”實際排鋪時,號的格局就已經明確了。號裏的二鋪三鋪,有的延伸到四鋪,一般是號裏的打手,給新進來的立規矩,平時管理號裏的人都是這些人,頭鋪的一般情況下不出手。但二鋪三鋪都是維護頭鋪的幫手。一旦新進號的不老實或想拔尖立棍的,都放在八監房。呆久了,大夥兒把我的鋪搬到了頭鋪上,號裏七八個人,多的時候十一或十二個人左右。

9月份的一天下午,號裏進來一個侏儒,我躺在頭鋪沒吱聲,其他人見我沒有反應,摸不準我的意圖,都坐在那裏靜靜地觀看動態。

等管教走後,我瞧著侏儒還是沒吱聲。侏儒自己把鞋脫掉,爬了兩次,才爬上鋪。我想笑,但忍住了。

侏儒上鋪後站定,雙手抱拳對著號子裏人說:“各位大哥,兄弟初來乍到,請各位大哥多多關照。”我低沉著聲音說;“你是什麼事兒進來的?”他說是搞對象,告的是強奸。我說人家不同意和你發生關係,你怎麼能硬動人家呢?他說對象同意,但她姨夫告的。我看侏儒嘮嗑兒時,一副混過事兒的樣子,挺有意思的,我有心逗逗他,於是讓他坐在我的鋪上和他閑聊起來。

他是在建築工地打工,今年27歲,工地旁有一家,男的經常和他套近乎,把他請到家裏喝酒,一來二去混熟了,今天要幾袋水泥,明天要幾根鋼筋,實際也是占便宜,侏儒也常到他家。這男的有個妻外甥女兒,母親去世後來到姨姨家住,侏儒二十六七了沒對象,難免流露出點兒對人家外甥女兒的好感。按正常人的思維是不可能的,侏儒沒有三塊豆腐高,就是一個畸形人,況且姑娘雖然是農村來的,但才十七歲。

這家男的看出侏儒的心思。一天喝酒時,破天荒的對侏儒說把外甥女兒介紹給他。這下子倒好,此後,侏儒都幫助男的往家裏運鋼筋、水泥、板方材。男的也經常把外甥女兒放出來,陪著侏儒溜達溜達,逛逛馬路。也就是被抓的前三天,侏儒把姑娘領到山坡上,要和姑娘發生性行為。姑娘死活不同意,侏儒看硬來不行,給姑娘跪下了,哭著說都快三十了,才處對象,就答應他這一次吧!這一招真靈,姑娘自己躺下,把褲子脫下來了。沒想到剛發生性行為兩天,人家的姨姨和姨夫就知道了。一看侏儒動真格的了,不幹了。於是到派出所報了強奸案。

我開玩笑問他:“你進來沒人給你送行李,你睡哪裏呀?”侏儒看我說話一直很隨和,說:“那我就先和大哥你一被窩了,等出去再說吧。”號裏人一聽起來要揍他,讓我擺手製止了。我說:“我也是強奸進來的,我專門強奸男的。”侏儒一聽笑了,順口說:“我操,你怎麼好這口兒?”我說:“我從小就對男的感興趣,改不過來了。”侏儒說話開始和我帶髒字了,一句話沒說完,有意無意地罵了我兩句。看來他從心裏放鬆了。沒等他一句話說完,我回手給了他一巴掌,也是長得太小了,一巴掌給他打地下去了,跑了好幾步,兩手把住便器才站住。號裏人要揍他,我沒讓。侏儒在地上站了有兩三分鍾,讓我給攆鋪裏坐著去了。

第二天,預審科提審時,侏儒不承認是強奸,讓辦案人給打夠嗆。憑心而論,我挺同情他。我推斷檢察院近兩天可能得提審,那一審筆錄決定他是否逮捕,一旦逮捕,就麵臨著判刑。於是,我問他:“你和姑娘處對象,有沒有人能證明你倆關係的人?”他說有,有一個親戚和一個朋友家,他都領著去過,還都留吃飯了。我問他假如辦案單位提姑娘,姑娘會怎麼說?他說會實事求是地說的。我告訴他,檢察院過幾天提審的話,你實事求是地談,然後把處對象後領著去的朋友家和親戚家提供給辦案人。

果然,沒過幾天,侏儒提審回來了,說檢察院去找他的朋友和親戚家核實去了,然後核實姑娘的筆錄。我告訴他,如果你出去的話,和建築單位領導把那個男的拿工地材料的事兒反映給他們,讓他怎麼也得不到會惹禍上身。侏儒說明白了。

侏儒在監房裏呆了二十來天,被無罪釋放了。號裏再度恢複了平靜。

後來又進來一個叫楊曉明的,家是幸福村的,一天和同村的朋友到聯合板廠買板皮。出廠子大門時,手推車輪胎沒氣了。他正用借來的氣管子給車胎打氣,身後過來一個騎自行車的,車後還馱著一個人,都是流裏流氣的年輕人,楊曉明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位騎自行車的開口就大罵;“你他媽的瞅你媽X!”說完跳下自行車,從褲兜裏掏出一把菜刀就撲了上來,楊曉明和他的同伴分頭就跑。騎自行車的追到了一個胡同裏,兩個人每人一把菜刀,從兩頭兒把楊曉明堵在了胡同裏,楊曉明轉身時,身後的這位已經到了身邊,楊曉明揮手就是一氣管子,打在了這個人的頭部。這個人倒下了。楊曉明見機回身順著來路跑掉了。後來公安局找到他時說那個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