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接羊羔的夜晚(1 / 1)

接羊羔的夜晚

文苑

作者:呂慧明

在無數個睡意襲來的夜晚,我烤著火爐,盯著電視機,等待著小羊羔的出生。

在那些難熬的冬夜裏,寒冷封鎖了大地,困倦不停地敲打我的神經。還有許多人和我一樣散落在無邊的星空下,守在電視機前,打發無聊的時間。

電視成為我們與外界聯係的通道。那些喋喋不休的購物廣告,劇情狗血的婆媳家庭劇,華麗精致的綜藝節目,打開了我們通向外界的大門。我們知曉了在遙遠的地方,還有許多人和我們一樣,正在經曆生命的起伏跌宕、荒誕不經和平淡乏味。

在這樣深的夜裏,頭頂的星空高過所有的苦難。我聽見父親的呼嚕聲,一聲高過一聲。這時候,連病痛也熟睡了,病痛不會在他身體裏左衝右突,打開一個又一個缺口。

年輕時,為了養家,父親獨自一人外出打工。他扛過不計其數的麻袋,隻為了一個月得到十塊錢。那時的他年輕力壯,渾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許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再年輕的人,再能幹的人終究會被時間打敗。如同時間在我父親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缺口,等著病痛闖進來滋生、繁衍。那些生活裏的戰士,敗下陣來。

有一年,我和父親到鎮上買東西,無意間遇見了他年輕時的好友。一陣寒暄之後,那人說:“你怎麼老得這麼快?”

我看見父親斑駁的頭發,因為常年扛麻袋直不起來的腰板,和眼睛裏一閃而過的蒼老神情。

那人走後,父親問我:“我是不是比他老了許多?”我們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他又自言自語,“是人就會老的。”

我三爺爺,患有嚴重的肺氣腫,一個人住在低矮的土房子裏。天熱的時候就會坐在大門口發呆,他出神地盯著遠方看。

我問:“坐在這兒幹什麼呢?”

他說:“等死呢。”

他說:“爺爺真是老了,年輕時候,一口氣就可以把二百斤的麻袋扔到車上。”

他又說:“現在沒有狼了。年輕時候,中午把水槽裏加滿水,關好門窗,人坐在家裏,狼群就會過來喝水。現在看不見狼了。”

說起年輕時候的事情,他渾濁的眼神竟然有了一些光亮。時間不停地帶著他向前走,半年後他離開了這個世界。時間也不停地推著我們往前走。

我們住在偏僻的地方,每一秒鍾都能聽見時間的流逝,電視屏幕上閃過的畫麵,風刮過的聲音,雪落下的聲音,這些都是時間腳步聲。這塊土地前一天還是裸露的,今天就落滿了厚厚的一層雪,時間經過,它們又融化成水,滋潤萬物。

時光流轉,唯有此刻才是永恒。此刻的苦難、衰老、無聊、歡笑才是我們最真實的生活。

此刻,你看到我推開門,推開深黑色的夜。

我走出去,在黑夜裏,能夠聽見羊群深沉的呼吸,那是它們奔波一天之後的放鬆。沒有睡覺的羊,眼睛裏閃爍著藍寶石一樣的光芒,仿佛星星墜落。從上午開始張羅生產的一隻母羊,此時沒有一點生產跡象,竟然在悠閑地反芻,儼然忘記了自己是即將臨盆的產婦。

此刻,我和我的羊群守著這無邊的夜、無盡的時空。

大地沉沉睡去,星光鋪滿夜空。

沒有低過苦難的夜,沒有高過時空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