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躺在一起,說了很多話,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能夠和一個比我年齡大的人平等對話,也是我平生第一次沒有人對我呼來喝去。
翠兒說,高樹林和樹樁是堂兄弟,他們家祖輩都是表演馬戲的;線杆是高樹林在馬路上撿拾的孤兒,用一碗米湯救活了他;菩提也是高樹林他們救的,有一年,他們在路上行走,遠方跑來了一個人,腿上還帶著傷,見到他們,拿出兩個金元寶,他指指後麵,又指指兩個金元寶。他們明白什麼意思,就把菩提藏在車廂裏,對追來的村民說:“有人向前跑走了。”騙過了村民,也救了菩提。此後,菩提和他們搭夥,一起行騙偷竊,菩提是新疆人,他說的話很少有人能夠聽懂。
青兒和翠兒是什麼關係,她們怎麼來到馬戲團。我沒有問,翠兒也沒有說。
到了後半夜,我們還毫無睡意。翠兒喝了一瓷碗涼開水,說她的體溫降下來,疾病好了。我聽見她很高興。
翠兒說:“給姐姐講故事,姐姐最愛聽故事了。”
我想了想,就講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老師在私塾學堂裏講的。說是有父子兩個,第一次從山裏走出了山外,看到山外一眼就望不到邊的天空,兒子就說:“爹啊,山外的天空真大,這天空要是陰的話,起碼需要半年時間。”他爹左右看看,然後對兒子說:“好我娃哩,你怎麼說出這麼笨的話,這要是被人聽見了,還不知道會怎麼笑話。爹告訴你,山外的天,要陰的話,不需要半年,兩個月就足夠了。”
翠兒咯咯地笑起來,她說:“你的故事還沒有我的好聽呢。”
我說:“那你說你的。”
翠兒說:“山裏有一個傻女子,她媽從小告訴她,不能吃虧,誰要是欺負你,你就要加倍還給他。有一天傻女子回家,高高興興給她媽說,今天我占便宜了。她媽問,占什麼便宜了?她說:我在大街上看到一個男子,碰了我一下,我就碰了他兩下;他把我的臉摸了一下,我就摸了他的臉兩下;她用胳膊勾著我的胳膊向僻巷走,我也用我的胳膊勾著他;在僻巷,她解開我的褲子,我也解開他的褲子;他把我弄得流血裏,我把他夾得流膿哩。”
我聽不懂,就問:“怎麼會流血,怎麼又會流膿?”
翠兒隻是笑著,不說話。
那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睡著了,反正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翠兒說:“我們出去逛街?”
我說:“好啊。”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逛街了。
這是一座縣城,那時候的縣城也隻有一條主街,其餘的都是小巷子。街道邊是雜貨店、布匹店、饅頭鋪、包子鋪、鐵匠鋪,店鋪很少。縣城的邊緣有一座城隍廟,城隍廟裏供奉著說不上名字的一尊泥塑,城隍廟的對麵是戲台子。那時候的建築布局很有講究,城門對戲樓。戲樓說的是戲台子,城門說的是城隍廟。戲子唱戲,既讓觀眾看,也讓城隍老爺看。
我不愛看戲,戲台子上那些腳上穿著靴子,身後插著背旗的人,好長時間站著不動,咿咿呀呀,讓人心煩。但是,翠兒很喜歡看戲,她忘神地盯著戲台子,臉上帶著或怒或喜的表情。
戲台子下的人很多,我呆著無味,就一個字走出戲園子玩。戲園子外有幾個孩子在弾杏仁,把四個杏仁灑在地上,對方取走其中的一個,你要把相隔最遠的兩個弾在一起,相撞後,就算你贏;如果沒有弾響,就算你輸,讓位給對方灑杏仁。
我加入了他們中間一起玩。
剛剛玩了兩把,突然聽到後麵傳來吵鬧聲,我回頭一看,看到翠兒急匆匆地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浪蕩男子,其中一個男子把手搭在了翠兒的肩膀上,不讓翠兒走。我看到這個情形,就一把抓起杏仁,跑過去,拉著那個男子垂下來的另一隻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名男子因為疼痛,就放開了翠兒,彎下了腰。其餘幾名男子撲過來,我把手中的杏仁扔向他們,他們一齊停住了腳步。趁著這個時機,翠兒拉著我一溜煙地跑了。
他們在後麵追趕,但是那天縣城的人很多,屬於一年一度的廟會。翠兒拉著我,在街巷三拐兩拐,就擺脫了追擊。
那幾個浪蕩男子可能是本地人,我們不敢再回客棧了,就一起順著大道向南走,追趕馬戲團。
此前,我們約好,在一個叫做方家莊的村落聚集。
兩天的親密接觸,我對翠兒已經有了一種依賴感,也許把她當成了母親,也許把她當成了妮子,也許把她既當母親又當妮子。
我覺得世界上隻有翠兒才是我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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