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二爺
天大亮時,二爺醒了。但他不急於起床,躺在床上咳嗽著。等到街上買賣人有了,他才慢慢動身穿好衣褲,臉也懶得洗,上了趟廁所之後,就挽著二海碗大小的小花籃,加入趕集的人流,徐徐晃著。
寬闊的集市像條小河,稀溜溜的人群像魚兒胡亂穿插著。二爺鑽進這條小河,便像所有趕集的人一樣慢慢走著、瞅著,時而走馬觀花地一了,時而又駐足端詳,很像在選擇什麼必需物品。
他溜到南市,那裏的空氣洋溢著陣陣油香。趕集的人漸漸多起來。他來到一攤炸丸子麵前,停下腳步隻管注視著。賣者站起來道:“老大爺,稱點丸子?”二爺不吱聲,趁勢夾起一顆丸子塞進嘴裏,慢慢嚼咽著,似在品嚐。
“我的丸子還中吧?”賣者笑眯眯地恭維。
二爺又夾起一顆不同色澤的丸子咀嚼,品了品,半天才點頭:“中。成色好,炸得也老。是茶油炸的?”
“是茶油炸的。稱幾斤?”
“咱老伴吃呢。她不愛吃茶油炸的,愛吃菜油炸的。”二爺笑笑,似不好意思。
二爺又來到一攤油炸果子跟前。隻要腳步一停,賣者心照不宣:“想買嗎?咱的油炸果子好吃,不信大爺你嚐嚐。”
二爺求之不得地嚐了許久,終於回話了:“果子好,配料也配得勻。可惜老伴她沒牙,嚼不動。下回再買吧。對不起吃了你的東西。”
商品被讚揚,便如得了獎,也是一大招牌呢。果然那賣者轉眼對一買者說:“咱不是老王賣瓜,你問剛才這位老爺子……”
二爺粲然一笑,又往前走。前麵又有諸多食品攤等著:油炸糕呀,油蛤蟆呀,烤餅幹呀……二爺也不怕麻煩,隔個三步五步就停下來,吃了一路。
大約白日中天,肚子裏似有東西在滾了,二爺就開始打道回府,依舊加入散集的人流,徐徐晃著。
回到家裏,病中的老伴已經起床了,水也燒好了。二爺就和她閑聊起來,談集上的新聞,談集上新添的物什,還談他剛吃的食物哪種好、哪種次。末了,他就幫助老伴熬稀粥、切鹹鴨蛋。這樣,他們一天的夥食就解決了大半。
“混二爺”其實也就這麼容易。二爺想。鑽人家的空子唄。可有時也不免出大漏子。
兒女不在跟前,一個月沒來打次照麵。老兩口相濡以沫,常常為最後半碗稀飯歸誰吃而互相推讓。想到老伴,他就心疼。自己隻管吃飽吃好,沒帶點回來給病中的老伴嚐鮮,他總覺得過意不去。那一日他就想:能不能弄點回來呢?可那不成了偷?
他試了試。當他品嚐油炸蘿卜丸子之類老伴愛吃的東西時,他盡量伸出三根指頭夾兩顆起來,慢慢嚼著,拖延時間,然後趁人不注意,將餘下的一顆揣在手裏。走過幾步後,送進兜裏。
似乎也很成功。誰想一個老頭會偷一粒東西藏起來?偏偏一次沒留神,東西從兜外滾下地,被賣丸子的發現了;恰巧這賣丸子的又是個不好惹的潑娘們,當即追了過去,大罵二爺偷了她的東西。
“沒、沒偷呀?”二爺假裝糊塗。
“搜!”誰知丸子沒搜著,卻搜出半兜子紅棗、餅幹、油炸果子之類。那婦人當場叫街,吆喝人們都來抓賊。人們外三層裏三層地將二爺圍起來,許多人嚷:“快把他送到派出所。”
“咱老伴要吃,沒錢。”二爺低聲申辨,可憐巴巴的,老臉無處可藏。
一個鄰居擠了進來,大聲替他解圍:“各位各位,這老頭可憐,兒女不願供養,老伴常年有病,想吃東西買不起。各位權當他是個要飯的。”
一句話說得二爺眼眶濕潤了。
“沒錢?沒錢就明要唄,誰在乎一點東西?”
人們轉而又同情二爺,罵二爺的兒女不孝道。賣油炸丸子餅幹之類的大多心慈手軟,人人往二爺籃裏捧東西,一邊同情歎息,一麵責怪二爺不該偷。
“多謝了多謝了。”二爺又流下了感激的淚水。
二爺提著滿籃子回家,老伴問他咋整這麼多東西,他沒說實話,怕老伴埋怨,隻說是一個記不清名字的親戚送的。
後來,大約十天半個月,二爺再沒有趕集了。終於他又挽著小花籃出門了,卻在門口徘徊半天,又轉回來了。他拿定了主意:“混二爺”還有臉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