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基本工資是二百八吧?”
王大民點頭,說:“是。”
“兩個月加在一起是五百六塊。”說這話的時候,蘇小利還把算盤撥弄得“叭嗒叭嗒”響。
王大民點頭,說:“是。”
“扣去希望工程一百元,還有四百六。”
王大民吱唔了一句,說:“不是說臨時人員不扣的嗎?”
蘇小莉說:“這個你不要問我,這是館裏讓扣的。”
蘇小莉說的“館裏”,是指吳繼恩。那是個十足的壞東西,典型的勢利眼。可他王大民現在拿他沒有辦法。他讓你穿小鞋,還讓你穿在明處。就說這希望工程,是關心下一代的事,誰都有義務,就連幼兒園的小朋都捐款捐物了,讓你王大民也表示一點,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話說回來,文化館裏二十多號人都捐了,你王大民為什麼不捐。
蘇小莉又告訴他:“房租每月扣七十八。兩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六。”
王大民愕然一下子,吱吱唔唔地說:“這個,這個過去是沒有的?”
蘇小莉想告訴他:“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可這話到嘴邊了,她又改口,說:“你去問館裏好啦!”
王大民知道,有些話,和眼前這個蘇小莉是講不清楚的。他說蘇小莉:“還有什麼要扣的,你都說說吧。”
蘇小莉一一指給他:水電費扣去六十四,衛生費扣去十二塊,人生保險扣去四十六,扣到最後,王大民不但是沒有工資可領,還要倒貼給館裏一塊四毛錢。
王大民的頭“嗡!嗡!”地漲大。要知道,一家老小跟著他王大民進縣城,就指望他手頭的這點工資。倒頭來,都被扣光了,一家人喝西北風去?但此刻,在蘇小莉麵前,王大民絲毫沒有裝孬,他就手從身上摸出一塊四毛錢(那是準備下班路上買饅頭的),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隨手摸過筆,“嘩嘩嘩”在工資單上簽上他的大名。而後,揚長而去。
蘇小莉背後嘀咕了一句:“有本事去找館長,拿我們殺什麼氣!真是的。”蘇小莉說這話時,好象還把手中的算盤往桌上摜了一下。王大民聽見了,裝作沒聽見一樣,頭都沒回地走了,直到走出文化館大門外,他才暗自長歎了一口氣!隨之,一大滴淚水,順著他的鼻溝流下來。
今天,館裏又發蘋果了,王大民擔心那蘋果沒有他的,所以,他坐在煙雨茫茫的窗口裏,遲遲不敢去領蘋果,直至到傳室的廊簷下最後一筐蘋果,被打掃樓道的王嫂搬走了,他才證實了自己的預料是千真萬確的。當時,他王大民受傷的心上,就像被人又捂上一把鹽。不是他王大民買不起一筐蘋果,這明明是在排擠他,是給他難堪呀!
你王大民在文化館到底算是幹什麼的?連個打掃衛生的老娘們都不如。還什麼創作員?“五個一工程”獎哩!狗屁。想當初,他在鄉裏幹文化站長時,也是鄉裏的一塊響當當的牌子,哪個能小看他呢?現如今,怎麼混到這個地步。
好在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王大民在外麵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到家隻字不提一個“惱”字,更別說在老婆孩子麵前哀聲歎氣了。他覺得,一家老小,尤其是七十多歲的老母親,跟著他來到縣城,原本是讓她們享福的,怎麼能讓她們受了委屈。所以,王大民心裏再苦,回到家仍裝作沒事人一樣。
當天晚上,王大民兩手空空的走回家時,六歲的小女兒甜甜,看人家的爸爸媽媽都馱來蘋果,她也要吃蘋果。王大民沒好說文化館沒分給爸爸蘋果。他哄女兒說,爸爸的蘋果放在辦公室裏了,明天給你帶來。可六歲的小女兒看到別人家的小朋友吃蘋果眼饞了,纏住爸爸的脖子,噘著拉叭花一樣好看的小嘴巴,跟爸爸撒嬌說,她現在就要吃蘋果。並扯著爸爸的衣角,要跟爸爸一起去辦公室把蘋果馱回家。
王大民沒有吱聲,但此刻,他聽了女兒的話,心如刀絞,一把攔過女兒說:“甜甜聽話,爸爸明天一定給你把蘋果帶來!”說這話的時候,王大民的淚水,已暗暗的流在心裏了。但他的臉上,仍舊掛著苦澀的笑,勸女兒要聽爸爸的話。可女兒偏不聽爸爸的話,非要當晚就吃蘋果,並一口氣說出院子裏誰誰家的爸爸媽媽都馱來大蘋果。
王大民愣愣的看著女兒,忽而牙跟一咬,說了聲:“好!”隨之,摸過門旁還在滴水的風雨衣,磕門走了。
時候不大,王大民真扛來一筐蘋果。那時間,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妻子看他濕得象個“落湯雞”,問他:“你的雨衣呢?”
王大民把一個大個的蘋果遞到女兒中手時,才想起來,他的雨衣忘在路邊的水果攤上了。
原載《天津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