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定坐在木槿花的斜對麵,一臉慚愧地說:“部長,我讓您失望了。”
他沒叫領導,而是叫部長,那就是把在組織部上班時候的情誼給扯出來了。
木槿花就抬起頭,看著張文定,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安慰,沒有批評,隻是淡淡然吐出一個字:“唔……”
張文定就弄不明白她這個字代表著什麼意思了,一般情況下,下屬彙報個什麼具體事情的時候,領導需要考慮一下,往往會用這個“唔”字,可是現在,沒有彙報具體情況啊。
心裏有點打鼓,張文定知道木槿花肯定是沒有說話的意思,那還得自己說啊。
調整了一下呼吸,他又道:“到縣裏這麼長時間,我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
這一次,木槿花卻又很讓張文定意外地沒有繼續聽下去,而是打斷了他的話:“你說說看,都有些什麼認識?”
張文定從木槿花臉上還是看不出任何喜怒來,不清楚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跟武玲鬧矛盾的事情,所以今天態度這麼讓人難以琢磨。
他沒時間去想那麼多,隻能馬上開口道:“部長,我,我對基層工作的了解不夠,沒有真正深入到基層幹部群眾中去……”
張文定今天到木槿花這裏來彙報工作,目的並不是要搞自我批評,而是一個禮數,也是想看看領導對自己在安青的工作是個什麼看法。
然而情況大出他的預料,木槿花不露喜惡,話題又剛好到了這兒,他就算是對自己在安青的工作沒有那麼深刻的認識,這時候也必須得端正態度去進行深刻的認識。
不得不說,張文定的態度確實是相當端正的,講了自己到安青這段時間的感悟。
這一講出來,他心裏一下就真的悟透了許多自己以前沒有在意,甚至是根本就沒有感覺到的東西來。以前的他,所遇到的衝突和矛盾,基本上都能夠很痛快地分出個高下,不管大事小事,有因有果,可是這一次,事情來勢凶猛,可結果卻如此的雲淡風輕,更令他不爽的是,這本來不是他的因果,可卻他身陷其中。
這幾天,他心裏其實都不舒服,也從來沒往這方麵想過,但跟木槿花一談認識,他把這些東西再一回想,卻是猛的一下想通了一個道理。
不是什麼事情都有轟轟烈烈的,工作中,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有大事發生的;有些事情,看著很大很難解決,可真要解決起來,往往會輕易得讓人不敢相信。
當然,這次隋多集團的事情解決得這麼輕鬆,想必隋多集團私下裏肯定給居民和員工有一些什麼交易,但隻要交易能達成,就算是解決了。
想通了這個道理之後,他心裏的抑鬱之情一下就衝淡了許多,然後又感覺到自己到安青之後確實沒有沉下心,沒有真正深入基層,他還比較浮,還沉浸在開發區與旅遊局的巨大成功之中,還在想著怎麼樣在安青縣也做出像在旅遊局時候那樣萬人矚目的成績。
這種他自己不能輕易察覺的驕傲的心態,無形中影響著他在安青的所作所為,讓他潛意識裏總是想著出風頭,總是想讓別人都圍繞在他身邊轉。
正是基於這種自我中心的心態,所以他一到安青直接就下了狠手把民政局長給擼了,絲毫都沒給縣委組織部長鄒懷義的麵子;後來又借著徐瑩的氣勢,一點都不講情麵把左正給逼上了牆。
如此一來,他的威名確實是樹立起來了,可在威名樹立起來的時候,他在安青縣,也被人當成了異類,被人視作了眼中釘。縣領導中,百分之九十幾的人看他不順眼,一有機會就落井下石,都等著看他的笑話。
他隻想著自己要盡快幹出成績打出名氣來,但在縣裏複雜的政治環境下,這麼做的結果卻適得其反,把他自己逼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麵。
這些東西,張文定以前還真的沒認識到,可是這一次,張文定在給木槿花彙報的時候,卻隨著嘴裏說出的話,一下子悟通了這個道理。
然後,他說話的腔調和聲音都有了點些微的變化,就連表情,也帶上了更深的慚愧。
木槿花把張文定的這個細微變化看在眼裏,聽著他的話,心裏暗暗點了點頭,這小子還不算太笨,終於知道自己的不足了。難得這麼一個一帆風順的年輕人受到挫折後還能夠自己反省,並且找到問題的根本症結,倒也確實是個可造之材呀。
“能有這個認識,說明你是經過了認真反思的。”木槿花語氣還是那般淡然,但看向張文定的目光卻比先前複雜了許多,稍稍作了一個停頓,她還是表露了對這個下屬的關愛之情,很直接地說道,“以後的工作,你是個什麼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