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菊花
那天中校去幾十裏外的小鎮看望季老師時,天正下著小雨,是秋雨。
季老師還住在三間老式平房裏,有一個小院。院內幾叢被雨洗得很幹淨的菊花開得正豔。
中校跨進院就喊,季老師,季老師!
季老師摘下眼鏡,看到樹冠似的雨傘下立著個英武的軍官,肩章上的兩顆星好亮……
季老師,您好!中校收了傘,兩腿一並,行了個軍禮,身子挺得很直很直。
季老師很快認出他的學生,並喊出名字,聲音裏有弓弦般的顫抖。
進了屋,中校聞到了一股墨汁味兒。破舊的桌上,有幾張寫滿小楷的稿紙。中校捏起一張輕聲念道,莫恨東風送香少,菊到霜後方知好……老師,您還在寫哪。
退休在家,寫寫、看看,養養花兒……
我是受您的影響喜歡上寫作的。那時候你也讓我們練字,你說,人字最難寫……
那是過去的事囉。季老師說。牙已掉了幾顆,音節是從舌麵上滑脫出來的。我練了一輩子啦,可還未入流……
老師,憑您的實力,您完全能在文壇上占一席之地……
季老師笑了,笑得臉上皺紋花似的綻開。他將手舉起,就像當年站在講台上準備提問。人人都是作家,人人都在做自己的文章……自己的,對吧?
他舉著的那隻手關節珠突、青筋曲露,指頭微微下彎。中校盯著它,就像盯著戈壁大漠裏的一棵胡楊——那就是一篇耐讀的文章。
老師,我明白您的意思……
季老師點點頭,放下那隻手。我看過你的作品和對你的評論,我知道你現在已有名氣……
老師……
這好,這好。季老師撩開門簾進入裏間。隔著門簾,中校聽到那個聲音說,我記得上高二時你的作文作為範文在班裏讀過幾次……
中校努力地想想,說,我已記不清……
噢,在這兒……那個聲音說,你過來看看。
中校一邁進裏間,猶如進入另一方天地,眼裏劃過一道閃電——
這間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屋,四壁貼滿了大小不等的紙麵:方格紙、信箋,還有煙盒……一張挨一張,甚至還疊壓在一起。有的已發黃,有的印上水漬,有的掉下一角……詩歌、散文、備忘錄、教學體會、學生名錄……這些紙頁散發出那個年代的、令人回味的氣息……
中校忽然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頁紙,融入那氣息中。
看,在這兒……那隻手指著牆壁上方的一處地方。中校沿著手指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與自己在一起的,還有許多……
中校眼裏湧起一片潮,視線被打濕了。在這一片潮中,自己的名字化作一朵浪花。
老師,您的很多作品都可以發表……
噢,噢。這不已經發表了麼……你們就是……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