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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的腳底下就是村小學的院牆——院牆早已坍塌,似一個個土包——土包下的荒草叢中,隱隱顯出風蝕的磚基……
他念的第一本書就是在這兒掀開的。
那時他調皮得很,常逃學,腚幫子上少不了挨鞋底子……教課的就是旁門的四叔。
四叔瘦蔫蔫的,站在講台上似吊著的一根苦瓜。可他的手卻煞有勁兒……
現在,滿倉卻比四叔強多了,出門幾年搗騰得腰裏鼓鼓的,小樓也蓋起來了。四叔有啥?連個講台也守不住,貓在這旮旯裏等朽……
正值深秋,兩排殘破的教室之間攤著一片豆秸,後排盡東頭的兩間,用籬笆隔開,就是四叔一家的棲身之處——籬笆上搭著幾件舊衣。
四叔!滿倉隔著籬笆喊。
回應的是兩聲低沉的咳嗽。
滿倉進屋,視野裏就多了一個彎曲的剪影。
喲,還練字哩——俺嬸呢?
帶孩子下地啦……
滿倉掏出一包硬盒香煙,抽出一支,遞過去——那個彎曲的剪影拉長了,卻保留了一定弧度。接著,一雙手像接什麼貴重的東西伸過來,當指頭觸到香煙時,另一隻手似乎意識到什麼,隻用兩根手指捏起那支煙。於是,那剪影上部就閃出亮熠熠的光……
滿倉說,四叔,咱爺倆有啥不好說的?一股煙霧緩緩地噴出。
村裏同意讓我在這裏辦廠,收羊皮,請你給我當副廠長——沒筆杆子不中……
你咋相中你這個笨叔哩……
總不能老讓這地場兒荒著……滿倉瞅著四叔留在幾張舊報紙上的毛筆字,說,我要是有一手好寫……
唉!四叔擺起一隻手想說什麼,卻猛地咳嗽起來,好像被煙嗆了喉嚨。
廠子很快就辦起來了。四叔人前車後忙得滴溜溜轉。賺的錢,滿倉都用在翻蓋房子上,照原樣。兩年光景,這裏有了村裏最好的建築——紅磚院牆,排場的大門——村裏的孩子都好到這裏看熱鬧。
瞧這些孩子……滿倉對四叔說。
四叔的眉毛聳了幾聳,咋唬道,去,去,別在這裏礙事……
滿倉笑了,說,甭攆了,這原本就是他們的地方。
晚上收了攤,滿倉掂了兩瓶酒去四叔屋裏,四嬸慌得弄了幾個小菜,叔侄倆對坐而飲。
幾杯酒一下肚,臉上就上了色。滿倉說,四叔,也不見您練字啦……
你看整天價忙的,哪顧得抓筆……
小時候我不好好念書,您把我揍得不輕……
嘿,別提那會兒了——念好念不好能咋著?
不,要是這會兒能上學,我非爭第一……
別說憨話了,這不是弄得很好麼?
四叔,我敬您老一杯!滿倉雙手端起一杯酒,直送到四叔的臉前。
四叔臉上漾起一片笑意,惶恐地接了那杯酒,一飲而盡。
滿倉說,我想妥了,廠子挪出去,將這地方騰給孩子上學,您老還教他們……
四叔臉上的笑意頓時化作一層冷霜。他緊攥著那個空杯,身子漸漸低下去,彎成那個剪影……
老師!重重一聲響,淚水糊麵的滿倉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