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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筋

堂兒走時,正下著雨。是春雨。

那雨細細濛濛,似滿天霧。堂兒的身影就在這霧裏遠了,小了。最後上升為一個點兒,消融在故道大堤上的林木間……

慶兒直到望不見那個點兒,才輕歎一聲,就像吐出一個句號。回轉身來,目光網著的是村小學的兩排舊房——從明兒起,他得代堂兒丟下的那兩班學生的課——孩子們不能沒有老師。

堂兒臨走時說,你擱這兒熬吧,我是要走了——看看咱過的啥日子,人家過得啥日子,哦?

慶兒說,還有孩子哩……

堂兒就從鼻子裏嗤出一聲笑。管不了那些了——咱瘦得肋巴骨兒打架,粉筆頭子又不能當錢使,窮死也沒人知道——到外邊歪歪動動,弄得也比這多……

慶兒就低了頭,摳著手指頭上的層層繭皮,好似自己有了什麼錯兒。我捏慣了粉筆,其別的搞不下來……

這不當緊,趕明兒我發了,能少了你的麼?

別,別,隻要你能過好就中……

堂兒走了,一去就再無音訊。故道上的風由暖變熱、熱變涼、涼變寒。冬日裏,校園裏的幾棵楊樹支權著光溜溜的枝條,彈撥著琴弦。慶兒就在這單調的韻律裏,伴著孩子琅琅的讀書聲,送走了一個又一個日子。孤燈下備課、改作業,常常不由地想起堂兒。

堂兒和他莊挨莊,都是同一年進入這所小學執教。他倆光腚時就要好,是在老河裏撲騰大的。高考雙雙落榜,就有了這粉筆生涯。

慶兒很喜歡這活兒。當個教師不容易,家裏還有幾畝地要種好。除了放假,他才下地,平日裏就住在學校裏。逢雨雪天,他要接送學生,還上門補課。在孩子中間,他得到一種說不出的快樂。人世間,有些東西是用錢換不來的,他想。

堂兒終於回來了——是在一個深秋的黃昏。聽得一聲刹車,便有一句夾生普通話敲震耳鼓。

慶兒、慶兒,慶兒在嗎?

慶兒循聲出去,看到了堂兒——他穿著夾克,戴著變色眼鏡,身上散發出的一種似乎來自遙遠的異味。慶兒便捏了捏鼻子。

寒暄後,堂兒說,專來接你去市裏開開眼、嚐嚐鮮兒,整天價爬在那破桌上不朽了筋骨?

慶兒眉頭聳了幾聳,笑了。朽不了,身上一嘟嚕一嘟嚕的都是勁兒哩……

走吧,走吧,幾個朋友擱一塊兒玩玩兒……

你看我能離得開麼?

做啥得假——老別筋!

扯著拽著,慶兒終於上了車。

到市裏一高級飯店選帶卡拉OK的雅間坐定,慶兒就顯出貧相。堂兒打圓場道,這是我最鐵的朋友,鄉村教師,肚裏的水可深著哩……

是堂兒請客,點的都是高檔菜肴。慶兒用腿碰碰堂兒,堂兒隻裝不知,將菜譜很響地一合,扔到另一個人麵前,說,再點幾個好的!

吃罷喝罷嚎罷,堂兒又領著上樓洗桑拿浴。慶兒說,您去洗吧,我身上還幹淨著哩……

借著酒勁兒,堂兒臉一緊。咋著,是想給我省錢?

慶兒就蔫蔫地跟了上去。不大一會兒便紅著濕漉漉的臉膛下來,在大廳裏呆坐。

從市裏回來,慶兒老覺得胃裏紮紮歪歪地難受,好像那一晚吃的東西墜成了個掃帚疙瘩。

慶兒病倒了,住進了醫院。堂兒聞訊挾著禮品來探視,見了麵就埋怨道,你這老別筋,沒法子咋著你!

慶兒笑了,抬起右手,伸出一指向上戳戳。不是老別筋,是天筋……

堂兒身子一震,眼仁裏浮出一絲亮,啞啞地說,慶兒哥,你住院的花銷包在我身上……

慶兒定定地看著他,看得足有一分鍾,堂兒就在這眼光裏覺得自己身子在緊縮。待聽到一句“我害怕你的錢”時,他驀然抓緊了慶兒的手說,慶兒哥,別吭了,我明白了……

一年多後,村小學的兩排舊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層教學樓,還有一個漂亮的大門。大門橫額上鑲著四個大字:慶堂小學。

正式啟用那天,下起了雨,是最後一場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