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陽光
鞋匠很老了,頭頂全禿,隻是邊際殘留著亂草似的白發。他整天就坐在那兒打盹兒……這是縣城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很少有年輕人光顧這裏。
每天早晨八九點鍾,鞋匠搖著輪椅姍姍而來,將工具箱、鞋墩子什麼的往地下一扔,然後雙手撐著身子下來麵對太陽靠著牆盤腿而會,閉目待客。誰也不知他在這兒待了多少年、還要待多少年……
那日,有人輕輕呼喚他:“大爺,修修鞋……”
鞋匠的眼深陷在皺紋裏,這聲音使那些鄒紋裏,這聲音使那些鄒紋往兩邊擠,托出一對黑亮亮的活物來。
“嗯?”
“修修鞋……”
眼睛恰像烏雲後邊跳出來的太陽,使鞋匠的臉膛漾滿春光:“那時候你喊我‘大哥’……”目光驀然相遇,如同閃電碰撞閃電,爆出一團火花。火花映亮了埋藏在心底的記憶。她身子一緊:“你?你——”
“我就是那個鞋匠……”老頭兒艱難地挺起腰身,從輪椅後的一隻箱子裏翻出一雙女式皮鞋和一個破舊的小本本兒。皮鞋上滿是灰塵,已看不清它原來的顏色……
他打開小本本兒,掀到一頁有記號的地方,念:“劉素貞,皮鞋一雙。一九五七年九月……”
“我就是穿著這雙鞋栽的跟頭……”
“那不是跟頭,那是人生一曲……”老鞋匠糾正道,“我那時經常看你的演出——你演出了真實……這是我這一輩子修得最好的一雙鞋,可沒有人來取它……”
鞋匠拿起抹布細細地擦那雙鞋,上了油,刷子飛快地打磨了兩遍,昔日的光澤便在那雙粗糙的手下漸漸泛起……
“還能穿嗎?”
“能,能……”女人的眼裏早已湧滿淚花。
“你現在很好吧?”
“嗯,嗯……我很想念這個地方……退休了,我們一道來看看……你,你好嗎?”
“我還是鞋匠……”老人將那雙皮鞋包好遞給女人,兩隻手有些抖。女人接住鞋,淚水已漫出眼堤,泣音在喉間咕咕作響。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轉身,緊抱了鞋疾風似地離去,頭勾得很低……
老人看著她的身影在遠處凝固,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女人和丈夫來謝鞋匠。老鞋匠沒再來,他坐過的那塊地方是一片燦燦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