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裏的一棵樹
那男性病人住十九號病房。他就是本市的第十三個沙斯患者。
患者和醫護人員誰也看不見誰,幾層防護服將他們隔開了。他們隻是通過聲音辨別對方。
主管醫生交待說,這病人症狀已經得到控製,就是情緒不好,不吃不喝也不睡,要多加注意……
交接班後,一個姐妹附在她耳根說,這人可討厭,我是不想伺候他——他是個大款,口臭得很,張嘴就是粗話……
夜半時分,她輕輕走進十九號病房。病房很靜,那人插著氧管,睜著雙眼,茫然地瞪著天花板。
遵照醫囑,她和另一個護士很麻利地為他測量體溫、喂藥、消毒……
一隻手忽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挺有勁的。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隻要您救了我,您要多少錢我都給!
你不會死的,還有那麼多的錢等著你去掙……
人快死了,要錢有鳥用?說不定老婆也是人家的……
請你少說話,話說多了啥都會跟別人走的……
抓住她的那隻手漸漸鬆開了,病房裏又恢複了平靜。
這是一個小小的世界,一個完全與外界隔離的空間。與外邊聯係的惟一方式就是通過電話。還有一台電視播映著外麵的春天。
夜很深了,病人還在看電視。她勸道,你該休息了……
你別管我!
你不睡,我就陪你看。
電視熒屏上是一幕幕抗擊非典的場麵,畫麵動人,音樂悲壯。他的眼光悄然離開了熒屏,轉到她身上——畫麵上那些人與她穿戴的一模一樣。無言中,他的手不安地搓動。良久,空氣中一個聲音飄起。
關、關了吧……謝謝您……
那個背影如同一尊雕像紋絲不動,病人的眼光便塌落下去。
謝謝您陪我看電視——我老婆從沒有這樣陪過我,她現在正和我鬧離婚……
沒有人搭腔,卻聽到電視噗地一聲關閉了,隻有一團小紅點亮著。
我能看看你嗎?
不能……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
不能!
手機響了,那個背影猛然聳立,像一棵長高的樹。接聽著電話,她的聲音嗚咽了,碎步踉蹌地走出病房……
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是在第三天。聽到那個聲音,就像聽到春天的山泉水在花叢中流過。
您好!
您好……
謝謝您陪我看了那麼時間的電視……
那是我應該的……
我不想告訴您——我給我老婆打了三十八個電話她都不接。
她的身子顫了一下。我能幫你嗎?
盡管隔著防護鏡,眼光還是對接上了。按著他提供的號碼,她戴著手套的手笨拙地撥著自己的手機。但對方已停機。再打,還是如此。又往家裏和公司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不要緊,可能都在忙……
我不想死,也不想離婚,今後我要好好聽你們的話,好好地活著……
你會走出去的……
出院後,他才知道妻子被他感染上非典後,經救治無效死亡——對著亡靈,他哭了很久。在無聲的哭泣中,他感覺到自己已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那天,他無意中在報紙上看到一篇報道,說是一個護士在其丈夫死於非典後,忍著巨大的悲痛在隔離病房堅守一個半月,並將一個感染了六個人的薩斯患者從精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在被其感染的六個人當中就有這位護士的丈夫……
那患者肯定是我,這護士肯定是她——沒有她,我是肯定走不出來的!
丟下報紙,他急急地到街上買了一束價格最貴、豔麗無比的鮮花,趕到那個醫院——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獻花。
踏進醫院大門,他忽然沒有了勇氣——站在她麵前自己一定像個罪犯!
當天夜裏,他在睡夢中被那個山泉一般的聲音驚醒。醒來之後,心裏就有一棵樹在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