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的拐棍
在那個既定的分秒裏,淒厲的防空警報聲響了,大街上所有的汽車隨之鳴笛,整個天地都在這聲響裏下淚――為汶川大地震死難同胞致哀!
誰也沒有在意默哀的行列裏立著一個拄雙拐的人。他是誰,什麼時候進入的,無人知曉,也不必知曉,因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加入了這個龐大的、延伸到天涯的行列。
有人認得,他是孤兒,在胡同口擺個小攤,修鞋、修拉鏈什麼的。每天太陽起高時,他拄雙拐的身影就出現在那個地方。拐棍上吊著一個很舊的皮包,雙拐移動,那包打拍子似的晃蕩。聽得那拐棍響,總有一個人將他的鞋機和工具箱等擺放好。他衝那人笑笑,在那人的攙扶下慢慢坐到方凳上。那方凳很矮,包著厚厚的皮革,邊緣已磨爛了。他將雙拐合在身旁,而後從包裏掏出一瓶酒,對著那人一舉,那人接過仰脖喝了幾口,再還給他,他也喝。倆人就笑了。
他的活兒做得狠精細,收費也不高。人們都喜歡到他這裏來。做活兒時,他時不時地抓起酒瓶往嘴裏倒上一口,動作快得驚人。喝罷,雙手就靈活了許多。人們喜歡到這裏來,一半是衝著他的這喝酒的做派。時間久了,人們出口叫他鐵拐王。叫他,他也不惱,把個活兒做得更精到。
看他做著活兒,人家就和他拉呱兒。
你一個人也不嫌孤零麼?
他不答話,將噙在唇間的鞋釘捏出,往鞋掌上撲嗵撲嗵地釘,釘實了,仔細地修邊。修好了,拔出,翻過來掉過去地看看,雙手將鞋送與主人。
我不孤零,我有很多親人和朋友,還有你……
你要是不拄拐多好……
這是我的硬骨,丟不得它――你看到了我身旁的拐棍,可有些人心裏的拐棍你是看不見的……
那天晚上下雨了。在電視機前看那場有名的“愛的奉獻”賑災文藝晚會時,他的眼睛如同蒙上了雨簾,一刻也沒有幹過。在這聲響和眼淚裏,他的身子骨裏嗑嗑吧吧地響,就像也發生了山崩地裂的變化……
次日他再次出現時,眼睛紅紅的。當那人慌著將他安頓好之後,眼光便盯著那個包。這次他從包裏摸摸索索地掏了半天,抓出的不是酒瓶,而是兩包零幣和毛票。
老哥,你幫我把這些給汶川的親人們……
你不喝了?
喝了多少年的酒都變成眼淚了!
不喝酒你怎麼過得下去?
可以有酒,但不能靠酒;人可以有拐棍,但永遠不能靠拐棍――咱別忘了下午兩點二十六分!
淒厲的警報聲還在響。默哀,默哀。眼淚,眼淚。低泣,低泣……
他不住地抹淚,先是一隻手,而後是另一隻手。當警報聲和汽車的鳴笛聲停下來之後,他擦淚的手舉起來了,高高地舉起來了――
汶川挺住!中國萬歲!!
這一聲衝自肺腑的高腔馬上得到了千萬呼應――
汶川挺住!中國萬歲!!
什麼也沒有了,這鋪天蓋地的聲浪湮沒了一切。
在燦燦的陽光下,他離開了那雙拐棍,蹦噠蹦噠地融入了移動的人群中。
身後,那雙拐棍也是站立著――它深深地插入了磚縫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