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上樹的雞(1 / 1)

飛上樹的雞

那天早上,程鄉長走到夥房前的泡桐樹下突然不動了——背在身後的兩隻碗一翹一翹的,似推敲什麼。

幾個蹲在樹下吃飯的鄉幹部瞅瞅他,見他的眼光與自己並沒牽連,便低下頭看碗。有那好操心的,單盯著程鄉長身後的那兩隻碗,眼睛一眨一眨的,竟合上了那推敲的節拍……

程鄉長是從市機關下來的,白淨淨的臉上掛著一副眼鏡。他頭一天到鄉裏報到,就看到這株泡桐似巨蘑聳立在這大院裏,營造了一片蔭涼。隻是這巨蘑半中腰平伸出一杆股子,猶如人的肋間多出的一隻胳膊,別別扭扭的。

當初他是看不慣的,印眼裏的次數多了,竟也順了。可今天他才發現,與這杆股子平行的,還有地下一溜兒雞屎兒,點點斑斑的。雖然被人清除過,可痕跡猶存,似一道分界線——幾個蒼蠅在這道分界線上哄鬧著。

雞屙屎得飛上樹嗎?他想。

他扶了眼鏡,就像舉起一架望遠鏡,仰臉往上看。他仰臉,其他人也仰臉。仰得脖子疼,也沒看出個啥,便丟下他一人自在。

程鄉長終於看清那杆股子上哩哩啦啦沾滿了雞屎,變成了花杆兒,與地下的分界線幾成一色。

雞還飛到樹上屙屎嗎?他問。

有個聲音吃吃地笑。到夜裏你來看看就知道了。

他隻是出於好奇問問,問罷,並不當一回事。隻是這頓早餐他沒吃。

鄉裏工作忙,一睜眼都是活兒,又得應付各種檢查,還得笑臉陪客。忙到天黑,才知道一天又過去了。入夜,鄉政府大院便寧靜了。月上東天,清光如水,徐風送爽,樹影搖曳。程鄉長忽然想起雞上樹的事兒,便悄然來到大桐樹下。

那杆股子上黑乎乎的蹲滿一排活物,尾靠尾,頭挨頭,方向一致。你啄我一下,我給你一口,嘰嘰嘎嘎的。時不時的,噗噗塌塌丟下幾泡稀屎。

這些家夥,原來是黑地裏做活兒!程鄉長不想久留,疾步離開現場,生怕甩身上一星點穢物。心裏憤恨道,這還得了!

翌日,他老早就站在大桐樹下,見人就問,夜裏這樹上的雞是誰家的?

他問,人家就用一種怪兮兮的眼神瞧他。囁嚅地說不清楚,擦身而過。最後攆到夥房裏問炊事員老張。老張說,這地方的雞都好上高枝——慣了……

這是鄉政府,哪能讓它們胡屙八屙的!

老張笑了,說,你別急,別急,吃罷飯找人鋸了那股子……

這一說,其他幾個人喳喳道——

那不行,你鋸了那股子,雞還得往高處飛……

不假,雞站到那股子上人還能躲著點,飛到高處,屎屙到頭上還不知哪飛來的臭彈哩……

程鄉長回首望望那股子,眼裏就起一層霧,恍若自己的肋間也長出一隻胳膊。

他長歎一聲,說,留下這隻胳膊吧……

這頓飯,他還是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