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卡手機
她又出現了,是坐在輪椅上。
這位老太太膚色白嫩,一頭銀絲,慈眉善眼。說是八十出頭,看上去卻像六十左右。要不是下身癱瘓,鬧不準會把她當成演藝界的老前輩。
那天,送她來這個老年公寓的是兩個人,衣著打扮咋看都像是機關裏的或者是她的親屬,而來者倒說是做生意的,神情倒有點緊張,還不住地往四下裏瞅,神神秘秘的。他們要求給老太太單獨開一個最好的房間,要最好的護理、最好的夥食——費用嘛,隻要達到我們的滿意,小事一樁,不成問題。
老太太住進來之後,由專人護理,二十四小時陪護,吃喝拉撒睡都不出房間。她很少與其他老人交往、言談。她說,他們不讓我說。
誰不讓你說?
他們。
他們是誰?
就是他們。
再問,好像沒聽見,拿起掛在胸前的手機,擺弄擺弄,舉在鬢邊打電話。說得最多的就是,俺的兒,你在哪兒?
老人家,您的手機可不孬,
這是俺兒給俺買的。
您兒在哪兒工作?
她鼓癟鼓癟嘴不吭了,眼珠子撐開塌陷的眼皮,鼓出一半往外瞄瞄,怕有什麼風險似的。然後對著人家的耳朵小聲說,俺兒在省城裏做大事哩,輕易不回來……
噢!聽者肅然起敬,拿起梳子在她頭上輕輕地梳刮,一片笑意便在她臉上飄溢開來。
放下手機,她自言自語地說,兒啦,知道你忙,知道你忙——忙公家的事好,好!
奇怪的是。她的手機從來沒有響過。人們也沒有多想,自認為老太太是想兒心切,
有了這情況。人們又發現了問題——
平常來看她的人不多,也就是那兩個送她進來的人。一來就是大包小箱子的掂著、抱著,花花綠綠的。有的東西這裏的人都沒見過。
來者還是那般神神秘秘的,進了房間便將護理人員支出去,俯下身子對老太太說些什麼。待那倆人走了,她就對護理員說,把這些東西分了,分了!
護理員說,這都是給您拿的,俺們咋好沾?
啥你的俺的,俺一個老嬤嬤家嘴口有多大——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大家的,分了好,分了好……
看著人家將東西依次拿走,她眼裏眉裏都是笑。
於是,大家都盼著那倆人常來看望老太太。
可那兩個人過了很長時間沒來,倒是她每天打手機的次數多了,甚至半夜醒來也打。護理她的那個中年婦女私下裏說,這老太太腦子裏八成長亂草了,一會兒說她兒出國了,一會說她兒幹的是保密工作,不能回來,也不能對人說
到後來,人們才知道她的兒子就是報紙上曾經報道過的那個有名的、已伏法的貪官。
得到這個信息,人們有事無事都到老太太房間坐坐,說得都是她愛聽的。出了門,總有一聲歎息——
哎,這老太太這麼好,她兒子咋這樣呢?
那天,老太太終於出門了,是護理員推著出來的。她的出現,就像是一個名角出場,吸引了周圍不少的目光。
老太太旁若無人地拿起那手機,嘶啞著嗓子喊,我的兒,你在哪兒?
手機裏並沒有回音,她又喊,還是沒有。喊了幾遍,她忽地將手機猛地一摔,忿然道,你咋不吭哎!
手機砰然一響,五髒六腑都蹦出來了。
護理員慌忙蹲下撿拾,到最後拚拚,什麼也不少,就是少了一樣小小的東西,左找右找就是找不見。人們斷定,這手機裏原本就沒有裝卡!
將這些東西捧給老太太時,她一把推開,合不住的雙唇劇烈抖動著,亮晶晶的液體從看不見的淚腺裏湧了出來——
俺的兒呀,你咋不聽進娘的話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