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萎花(1 / 1)

不萎花

對岸堤上的樹木很密,猶如一道道籬笆紮在那兒。到了傍黑,河裏的鴨鵝都歸窩了,隻剩一河碧水靜靜地躺在兩岸之間。對岸綠樹的影子悄悄融進河裏,鋪開一張長畫,直連著西邊的餘霞和東邊的大橋。裏麵似有萬物萌動,生出秀峰險壑……

他喜歡洗完澡坐在堤上癡看這幅漸漸暗下去的畫。他身後是一間小屋,一隻小狗兒,還有一片夾雜小樹之間的月季和幼菊。

他是護堤人,上堤剛半年。這二裏長的北堤歸他管。春天,他在這堤上刨坑植樹,又覺得單調,便在小屋兩旁栽了許多花卉。

到時顏色一定要比對岸的好看。他想。

餘霞消去,水中色退。他還是坐在那兒不動。小狗兒懶懶地搖著尾巴過來,臥在他腿邊,睜著亮亮的眼向河裏望。

小狗兒的耳朵忽然刮刀似的尖起,對著對岸某個地方愣聽。他輕輕拍拍狗的腦袋,狗的耳朵便軟了下去。他看見對岸那個地方一片“籬”亂搖,一陣笑聲從那裏衝起——笑聲很脆,被夏日的晚風釀成蜜,塗抹著他的心旌。

他已經幾次聽到這笑聲了。初聽耳熱,再聽腦熱,而今心熱……

對岸水邊隱隱出現幾個人影,猶如幾朵風中花瓣。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填滿了河床。

她們是在洗衣,那嘩嘩的洗衣聲竟也醉耳。

他盯著那群影子,額上密密層層地滲出汗珠……

“下河洗洗吧!”一個聲音說。

“下就下……”

於一陣笑聲中,幾朵蓮花在水中漾開。他的胸中便漲滿了異樣的愉悅。

水中,一個影子逐漸往這兒移。小狗兒支起前腿,喉嚨裏發出嗚嗚的響聲。他狠狠將狗按倒,讓影子在視野裏擴大。

近了,一頭濕漉漉的秀發,雙臂新藕似的劃動。內衣緊貼著身子,顯現出豐滿的胸廓。

“喂,看堤的,能給兩朵花兒嗎?”她說,細波在胸前一起一伏,勾勒出成熟的曲線。“天天看在你這邊栽花兒……”

“嗯。”他睜大了眼睛,茫然不知所措。“問我?”

“當然不是小狗啊!”

一片笑聲就在河中央肆行。

“好,好……”他拖動雙腿,去花叢裏采了四朵開得正豔的月季。

岸邊的姑娘已挺露出上身。接了花,迅速將身子沒入水中。她把花兒湊在鼻前:“真香!”

一手持花,一手劃水,漸漸遠去,留下一尾水跡。就聽她的聲音說:“來,一人一朵,膽小鬼!”

河裏就激起幾圈水花。

他站在水邊,嘴裏彎出一個長長的笑。

從這天起,他精心侍弄那些花兒,對采過的那幾株月季尤為偏心。就見那些花枝遇風帶醉,嬌羞百態。過往行人駐足觀賞,心愉而去。

每到傍黑,他還是坐在老地方遙望對岸。樹叢搖曳,心驚目動。天天有人下河,隻是沒有了那笑聲。那些下河的大多是和他一樣的人,脫得赤條條的,在水裏“狗刨”、“打嘣嘣”,盡歡而去,留下一河青幽幽的靜寂。

白天,他還是照常巡堤,護理花木。夜間聽得狗叫,下床外視,惟恐花被人盜去。

到了秋天,金菊怒放,月季爭芳,半堤好花招眼惹目。

那天,一個騎摩托車的帶著個筐來到小屋前。狗叫得很凶,那人也不理,徑直走到正在培土的他身後。

“嘿,買花兒!”

他轉頭側視,認得這人兒——這一片有名的“牛皮大王”,販牛皮、羊皮的賴三。

“這花兒不賣——你想要就弄幾棵去……”

“咋的?我稀罕這東西——是我那媳婦要!”

那人掏出一大把票子扔到他腳下。“喂,給我挖幾棵好的!”

“我不賣,你掏一萬也不賣!”

那人就愣了,舌頭就在嘴裏攪了幾攪,拾起錢塞進兜裏,扭頭上車離去。

第二天,一個夾著小包的女人悄然來到堤上。小屋四周靜悄悄的,花香暗浮。狗瞧瞧她,低嗚了兩聲,在她腿邊轉了一圈兒。她在花叢中蹲下,細細地嗅著那花香,眼裏溢出亮絲兒。

小屋的門開了,帶著憔悴之容的護堤人立在門旁,默默地注視著她。

她聽到了響聲。緩緩站起,四目對視,無言良久。

“還認得這朵花嗎?”女人從包裏掏出一本書,展開,一朵形變色未改的月季花裸身陽光下……

“認得……”他顫顫地說,“還要嗎?”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