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堤河(1 / 1)

無堤河

又上了這座古老的橋……橋下的水不多,河灘上冒出片片錐子似的青草。

小時候她就愛到這座橋上玩。橋上的青石欄柱她都摸過、數過。一個、兩個……共有三十八個。欄柱頭都被人摸亮了,都沒了棱角。不知多少人把指印留在了上麵。瞧那坑窩!

大了,她很少上橋,卻幾乎每天到橋下洗衣。水很清,水底晃動的水草都能看見。兩隻手在洗衣石上搓那柔軟的濕衣,便有無數彩泡隨水漂去……

她愛一個人到橋下來,清靜。趕到雨季,洗衣石常沒進水裏。她挽起褲腿,一步一探地朝深水裏去拽那洗衣石。涼意慢慢爬上腳脖、小腿,整個身子便浸潤在神話般的快樂中。

大堤將身後的莊子擋住,也看不見對岸的村子。隻聞雞鳴狗吠、鵝叫馬嘶——河那邊就是外省。

一群鴨子呱呱地叫著朝她遊來,紮猛子、扇翅膀。離得近了,她就用水去潑那鴨子。手一揚,水鏈裏便有很多顏色變幻著,宛若一閃即逝的虹。

牧鴨的少年不撐船,跟在鴨群後麵,隻露個頭,一沉一浮的,像個刺猥。見她轟鴨子,加快遊過來,將鴨趕到河心。回轉頭仰遊,兩手一劃一劃地遠了,隻留下一串凝固的眼光。

這樣的眼光有多少回?她記不清了。隻記得那一次去洗衣,洗衣石已被人挪到合適的位置。視線越過細浪滾湧的河麵望去,牧鴨人坐在對岸接住……

後來,他們就說話了。再後來,一天見不到牧鴨人,她心裏就無端的煩躁。

終於有一天她對牧鴨人說:“你快找媒人吧,俺爹把我許人了……”

牧鴨人的手就在身上亂搓,搓出一道道紅。

媒人來了。她不願意。就在那個晚上,她和牧鴨人約定:翌日天亮前在橋上見,一道遠走高飛。

“你不怕?”牧鴨人問她。

“到這時候我啥也不怕……”

正是汛期,河裏水大。她早早來到橋上,凝立在橋上,企盼著那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始終沒出現。她有些累,伏在欄杆上朝水裏望。寬闊的水麵激浪奔湧,橋墩旁旋著一堆堆亂麻似的水窩,一卷一碰,帶著曦光遠移……她的眼光融進這巨大、黑綠的浪體中,身子恍若生出兩翼,漸漸飄起,又落下,跌進一種永恒中。

夜色四散,霞光浮露。兩個早行人在橋上發現了一個小包袱。他們看見中間的欄杆上係著一條紅紗巾,被晨風吹得旺成一團火……

她就這樣走了,誰也沒找見她,沿岸隻留下長久的呼喚。

現在,她又登上了這座橋,目光向那塊多年前曾經注視過無數次的地方撒去,可網到的隻是一灘春草。沒有鴨群,也沒有牧鴨人。

她默默地數著欄杆,十三、十四……驀地,眼前出現了一個空缺;一根欄柱沒有了,恰恰是係紅紗巾的那一根。

誰把它弄斷的,為什麼要弄斷它?她蹲下扶摸著斷痕,一根完整的欄杆便複原了,紅紗巾還係在上麵……

填補空缺的不是欄柱,是一個人——他站在大堤上,手持一根紮著紅紗巾的長竿呆呆地向這裏凝望。

她向那地方奔去……

沒有橋,也沒有岸,隻有遙遠的紅紗巾……

這是一個夢。醒來的時候,她手裏緊緊握著一封遠方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