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雨(1 / 1)

暑雨

“軍官,你還認識我嗎?”

實際上,少校早認出了這位穿雨衣的少婦。少婦是從身後擠上來的,推著一輛漂亮的坤車。她一摘下頭罩,少校記憶中的側影就和眼前的吻合了。那是他一輩子也難以忘懷的側影……

“認識。”少校扭過臉去。他看這雙眼睛和原來的一樣動人。“我們是中學同學,你就坐在我前排……”

“你還能想得起來!”少婦高興地叫道。

少校向兩邊瞟瞟,並沒有人注意他倆。地下道外麵的雨很大,挾著悶雷。斜坡變成了條淺河,流水像一塊巨大的花玻璃朝這裏滑動……你小聲點,小聲點!

“你現在在哪兒當兵!”

“大西北,邊防部隊……你呢?”

“醫生,小兒科醫生。你們一年有一次探親假?”

“不錯,你倒挺熟悉的……”

少婦的眼光裏泛出一種亮彩。她的雨衣前還有一個頭罩,如果一個孩子的頭從那兒伸出來,像是一個小袋鼠的。少校想,這孩子肯定很可愛。

“好像高中最後一年我們不在一個班。”少婦說。

“是的吧。你是班幹部,又漂亮,男生都願意找你說話……”

少女笑了,聲音很甜脆。幾個避雨的往這邊看。

少校明顯地感覺到褲腿已經濕了。他看見少婦的白晾鞋在水中隱隱波動。旁邊的那個排水口上有一個深深的旋渦……

“你在班裏是最不愛說話的,你從來沒有主動和我說過話。我記得你的字寫得好,瘦長條,每次辦黑板報都由你主筆……”

“我現在可不再寫那些‘瘦長條’了。”少校的聲音裏捎帶出一絲嫉恨。

一列火車從上麵通過,轟轟隆隆的,連水也在震動。少校看見老同學的嘴唇掀動了,便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作文老師還在班裏念過。”少婦幾乎將整個身子傾過來,“我想你可以成為大文豪!”

倆人的臉離得很近,少校猛然沉浸在襲人的鬱香中,視線被一片稠密的雨絲所折斷……外麵的雨更大了,“淺河”上蜂窩似的湧起無數泡泡……

“沒想到我會成為軍人,是吧?”

“我記得你是下鄉後當的兵。”少婦用手絹擦著臉頰上晶亮的水珠。“我也是聽別人講的,說你當兵去了……”

“你怎麼記那麼清!”

“也不知怎麼回事,那時候的事我都忘不了。”水婦直盯著少校,目光托出一個熱辣辣的太陽。“你呢?”

“我?好多事都忘了……”少校搪塞道。

“當時覺得沒什麼,可現在回想起來真有意思。上高中那會兒就有人給我寫情書,我都退給了他們,隻有一封保留至今。那封情書很短,寫得也美,頭一句是‘太陽在你眸子裏起落,一個月亮便悄然誕生’。可惜沒署名,結尾打了‘×’……”

哪是什麼‘×’喲,那是字母“X”!一個聲音幾乎衝破少校的喉嚨。水又深了,排水口看不見了。那個旋渦也被蓋在了水底……你知道嗎?那時候我不敢署名。

“你還是那麼漂亮。”少校說。

少婦咯咯地笑了。“你愛人在哪兒?”

“紡織廠女工。你的呢?”

“在技校教書。”少婦發出邀請,“請帶夫人到我家玩。”

她詳說了地址和電話號碼。

“有空兒一定去!”少校應道。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水淺了許多。地下道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走吧?”少婦清亮的聲音灌滿地下道。

“走。”少校也推起車子。

他們蹚著水走出避雨處,沿著幹淨的斜坡走上大街。

“美嗎,醫生?”少校問。

“真美。”他的同學說,“像一首詩……”

“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少校直視著她,“有什麼事嗎?”

“有。”少婦的眼光移到光校的肩章上,“能給我寄一朵小花嗎?——我想聞聞你們那兒的芬芳……”

少校仿佛被推了一下,右臂慢慢上升、上升,小臂一彎,一個軍禮便在帽簷下固定了。

“是,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