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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河

娟在另一個桌,隻隔幾米遠,卻像隔著那條河。

中校想,她一定看到我了……

這是下鄉知青聚會,中校第一次參加。在這個不大的城市裏,下過鄉的有數千人。今晚來的都是曾在一個知青點上摔打過的,聚在一塊兒是回味那個令人難忘的年代……可不少人沒來。

喝,喝!

酒氣濃烈的空氣中聲浪迭起,不時有人提議幹杯。在這裏,所有的身份都失效了,隻有一個整體,一個裝在過去歲月裏的整體。

華,咱倆幹一杯!

一個人歪歪晃晃地過來,拍拍中校的肩膀。華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另一個桌。娟的身影老是被人遮住,就像當年被其他東西遮住一樣……

知青點在兩省交界處,偏僻而又荒涼,距公社四十華裏。男女知青是從幾個中學來的,分男隊女隊。男知青的宿舍在前排,女知青的宿舍在後排。暑天裏從大田裏回來,男的一窩蜂似的向河裏跑去,脫得赤條條的跳到水裏亂撲騰,攪得一片渾。女的則是趁夜色下河。過了河就是另一個省……

你喝不喝?你不喝,我先喝了——先喝為敬!

華說,我不喝酒……

誰說的?我還不摸你的底兒?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早戒了……

兩年後,知青點的人少了。隔三差五地就有人出去,或進城當工人,或被推薦上大學,或去當兵……每當有人走,宿舍裏就會有低歎聲……

華不低歎,卻學會了喝酒。幾個人坐一堆兒,一瓶酒咕嘟咕嘟倒滿牙缸,就著鹹菜,一人一大口,較著喝。喝多了,又唱又嚎,不成人腔。

那年春節前,都回市裏了,安排華看家。女隊留下了娟。臘月二十八夜裏,飄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天地間一片蒼蒼茫茫。華跑到後排敲娟的門。娟說,我頂著門哩,你別進來。

華說,雪可大哪,嚇人……

屋裏的聲音說,幹嘛怕雪?

你不怕我怕……華扒著門縫往裏瞅,沒看到娟——一塊床單遮住了她的床。

華說,明天我得回家,你走不?

不,我不當逃兵……

我隻想回家!

次日晨,雪住了。華默默地到後排站了一會兒,猛一扭頭,走了。白皚皚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我喝幹了,你怎麼不喝?喝呀!

華好像沒聽見,眼光還是沒離地方。他終於捕捉到娟的一瞥目光。那是娟從人縫裏投過來的。

她肯定看見我了!華想。

回家最便捷的路線就是越過那條河,到外省的一個集鎮搭車。

登上大堤,橫在麵前的是一個空曠寂靜、鋪著冰雪的河床。河底水淺,裹著霜雪的水草凸現於上,宛如蘑菇……最近的橋離這兒也有七八裏,繞橋過去,那就等於錯過了那趟班車,唯一的辦法就是趟過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