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酒盅
他生來就沒有腿,鎮上的人都管他叫“半截磚”。
他沒有爹,隻知道世上有個娘,隻知道娘抱他上床、下床,抱他“坐”到外麵的木墩子上見見天日……
十幾歲時,他不願再見人了,每天“窩”在屋裏翻看亂七八糟的破書本。他竟學會了認字。又過了幾年,他偷偷摸摸地學起裁剪。他的第一個傑作,就是給娘裁了一條很合體的褲子。
娘說:“兒,把攤子支出去……”
從此,鎮子裏就有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無腿裁剪師:隻裁褲子,不裁上衣。
有人給他出個點兒:挖個坑,讓人站到坑裏不就夠著量上身了。
“不,我不能讓人跳進坑裏……”
那一年,娘用多年的積蓄,給他弄了一個瞎子的女兒當媳婦。
媳婦不算醜,進門那天兩眼哭得紅腫。當天夜裏,新娘就擔當起母親的角色:抱他上床。
這以後,他攤上的生意火旺多了。人們愛看那小媳婦抱他出、抱他進。鎮上的人說:“半截磚好福氣哩!”
等了一年,娘就不耐煩了,不止一次地說:“我要抱孫兒……”
於是,他的表哥、娘的侄兒往這兒走得勤了。不出一年,媳婦就生下一個白胖的小子。
請滿月那天,娘抱著孩子挨個兒讓人看,臉上掛滿了笑。別人都說這孩子像奶奶。
“坐”在酒席旁的他森呆呆地望著這些,眼裏生出一抹灰暗的雲,偏偏表哥又挨著他坐下,使得那一抹雲變成了一團火。
“來,猜幾個!”
表哥笑吟吟地應戰了。一瓶酒下去,他就招架不住了,臥倒在木墩子上人事不省,臉上也不知是酒是淚……
酒醒後,他不再出攤子,天天叫鎮上的一個酒徒到家教他劃拳。娘和媳婦不敢問他。一問,他就像針軋了似的嚎:“別管我!”
那個秋天的傍晚,表哥又來了。他叫媳婦弄幾個菜,拿出兩個新酒盅擺上。
“你上娘屋裏去!”
他瞪著媳婦,直看著女人抱著孩子出去。
“喝吧,表哥……”他回過頭慘然一笑,將表哥的目光按在酒盅上——那酒盅一滿上酒就泛出綠色。
這一次被放倒的是表哥。眼看著表哥眯著醉眼癱歪在地上,他低聲暢笑,聲音很是嚇人。笑到最後,他突然握住酒盅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娘!”他大叫了一聲。
從他的拳心裏,兩道殷紅的血跡像蛇似的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