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男(1 / 1)

美男

都叫他“王傻兒”。

十七八歲時,他已經長成個兒了。唇上拱出毛茸茸的黑須,襯出白淨淨的臉兒,看上去像個美男子。不知情的,忍不住要誇他:“這孩子長得真排場!”

他就將兩排白牙呲出來,衝人家一笑。一露牙,別人就嚇了一跳,惶惶而走。

他沒在家吃過飯,都是在街上尋食兒。手裏掂著個塑料袋子,在這個攤上摸個桃,在那個攤上抓塊餅,往袋裏一丟,撮住口嘻嘻而笑。攤主也不惱,隨他——多半是趁機拿他開心。

“喂,你叫我啥?”

“叫爺……”

那人就十分得意地笑上一陣子。

叫他唱,他便唱,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半條街都能聽到。這一嚎,招來許多人圍觀。聽不過癮,又點“節目”。

“嘿,窩幾個斤鬥兒讓俺們瞧瞧……”

王傻兒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將“食物袋”一丟,兩手荷葉似的一擺:“閃開,閃開,‘少林小子’來囉……”

圍觀者就往後退,擴出一片場地兒。他就拉幾個架勢,極像。在喝彩聲中助跑,身子一躍,來了個漂亮的“騰空翻”。頭往下一栽,卻是一聲脆響。哄笑聲爆起。

他摸摸頭,又來一個。笑浪迭湧。

那一次他正在即興表演,一個少女匆匆進來拉他就走。他不想走,那少女就說:“電影快開場了……”

一句話他就變乖了,拾起食物袋羔羊似的隨姑娘擠出人縫。人圈裏便有了不滿:“你是他家啥人?”

“我是他小姑!”

“是我小姑,是我小姑……”王傻兒拿眼瞪那人。

小姑是這小縣城裏惟一一家影劇院的檢票員兼播音員。每天都可以從架在劇院最高處的大喇叭聽到她招徠觀眾的、具有本地特色的聲音。起初她並不認識王傻兒。見人家逼王傻兒喊“爺爺”、“奶奶”,她也湊熱鬧:“王傻兒,喊我個啥?”

王傻兒楞眼瞧瞧她:“花姑娘,花姑娘……”

檢票員臉羞得緋紅:“喊‘小姑’,喊了讓你進去看電影……”

王傻兒停也沒停,張口喊了一聲,很甜。從此,他見了她就喊“小姑”,還掏出一個麵包什麼的直遞到她臉上,“吃,吃……”

他看電影極認真,進去也不占位兒,伏在舞台前沿一看就是數場。銀幕上拳腳相交,他就不安份起來,胳膊腿開始亂動,比比劃劃跟著學,一招一勢極得要領。觀眾的目光就被他劈去一半。看到傷心處,他竟嗚嗚地哭,淒淒慘慘的,觀眾的眼淚早早就被催了下來。

散場了,他還伏在那兒不動,小姑手持電筒站在身後叫他:“大侄兒,該走了……”

王傻兒抹抹淚眼,見是她,嘴唇蠕動,抖出幾個字:“還要看……”

“這是最後一場……”

“不,不,還要……”王傻兒不動。站起,突然抓住小姑的手,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嚷:“吻吻我,吻吻我……”

小姑身子就那麼顫了一顫。四顧無人,飛快地在他臉上捺了一個唇印。王傻兒的眼睛就亮了。鬆開小姑,摸著腮,走了。

王傻兒很少再到街上混——小姑不讓他去。他整天泡在影劇院裏,一會兒不見小姑,便四下裏喊,像一條“尾巴”。小姑幹什麼,他也幹什麼。誰的話都不聽,唯小姑之言是從。

逢著好電影、好戲,小姑讓他把門。他認票不認人,再有身份,不亮票他的胳膊就像關卡的欄杆直落了下來:“票!”

見是他站在門口,那些人就毛了:“又是王傻兒把門!”

“咋叫一個傻子檢票?”憤憤之音衝著小姑。

小姑就笑了:“別說他傻,是你精過杠了!”

那日王傻兒早早到影劇院,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小姑。就問旁人:“小姑呢?”

那人就笑,指指一個小門。

王傻兒直奔過去,推門。推不開,猛踢。

門開了,小姑站在屋裏,兩眼紅紅的。

王傻兒拽她的手:“小姑,小姑……”

“小姑今天不高興。”

“我也不高興……”王傻兒說。

小姑就看他,很仔細地看,足有兩三分鍾。王傻兒在她的目光裏微笑著,嘴唇抿成熟裂的紅石榴。

“男人都是傻子就好了……”小姑輕聲說。睫毛微合,眼睛就閉上了——

“親親小姑……”

王傻兒學著電影裏的鏡頭,慢慢將嘴唇送上去,似覺不像,又將姿勢調整了一下,雙手扳住小姑的肩頭。一種虔誠便在完美的模仿下重現。

他將嘴唇按上去時,兩行鹹漉漉的淚水就從小姑滑潤的香腮上淌了下來。

後,小姑又談了一個對象。是外地人。還沒結婚,她就走了。這個小縣城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隻有王傻兒的憨腔滿街裏飄落——

“小姑,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