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的美杜莎
他看不見她,可她的聲音分明就在很近的地方。
“啊,啊,我看見海了!”她喊。
“傻瓜,別嚷嚷了!”他不耐煩地製止道。可那聲音仍在響。
前方地平線上,一條藍色的、不規則的綬帶飄現出來。這綬帶隨著視線的移動,變得寬廣起來。
“啊,啊,大海!”
他真想給她一下——周圍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似的對著他——他的手揚了起來,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卻找不著目標……
“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那是海灘,鬆鬆的。蔚藍色的海麵上,一排排巨浪括著粗糙的白邊湧向岸。衝上來,又退回去,留下無數泡沫。
她挽起裙子站在水邊,彎腰拾取浪頭卷上來的貝殼。裙子下擺已經濕了,緊貼在她的腿上。
“來呀!”她向他招手。
他坐在沙灘上,臉色很難看,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不安份的小孩在做天真的遊戲——這也難怪,她是第一次玩海,而他,已經膩了。
“你帶我去看看海麼!”在北方那個遙遠的家裏,她央求他,“我一次也沒見過海,光聽你說過……”
他就笑了。
坐了兩天兩夜火車,他帶著她又乘“大巴”、換渡輪,踏上了這座磁石一般的“熱島”: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豪華的高級賓館,還有路旁漂亮的椰子樹……
她的眼睛不夠用了,恨不能生出第三隻、第四隻,目光很少再集中到他身上。一種惆悵便在他心底暗暗湧動。
這女人,永遠不可帶她出來!
“來啊,你怎麼不來!”她又向他招手,鬥笠下的那張臉已經看不清。
他還是不動。
海麵上有幾座礁石,其中一座極像人形。他盯著它足有幾分鍾,直到那礁石漸漸在他目光裏化作美杜莎,他的思緒才被恐懼拋到陽光下。
但願這女人不要化作石頭!
“你生氣了?”她來到他身邊,塑料袋裏是花花斑斑的“寶貝”。
“沒有……”
“你再等我一會兒!”她把塑料袋裏的貝殼倒在他腳下,又撲向大海。
沙灘上隻剩下他孤零零的影子。
回到旅館,她擺弄著那些貝殼,不住地問他:“這個好看嗎……這個呢?”
“好看……好看。”他說,忽兒眼裏透出一絲悲哀,“明天我們回去。”
“回去?不,我不回……”
他坐起來,緊抓住她的手吼道:“回,回!”
“不,不嘛。”她甩他的手,可沒甩掉,“我不能靠你,我自己能在這兒找到屬於我的……”
“家裏不是給你找好了嗎?回去就上班……”
“我想在這兒……你也留下吧!”
一股火衝上腦門……巴掌在劃了那道弧後,終於重重地落在她臉上。
她的身子一軟,倒下。那些五光十色的貝殼蹦蹦跳跳地落了一地。
他飛快地下了床,緊緊抱住她,手指抓鉤似地陷進她的身子裏……
他醒了,才知這是一個夢。他手裏緊攥住的是一封遠方來信。信裏說:我很想念你。你快來吧,這裏有一條新生的地平線……
他抬起頭,目光粘在掛在牆上的一幅相片上。
相框裏,她正在微笑。
注: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怪,凡被它的目光觸及者,均化為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