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
鎖門的聲音從耳畔滑過之後,寂寞便像漲潮似的浸了上來。
我要死,我要死!他喊,可並沒發出聲音。
在醫院裏,他就想死。他看了很多書,知道有種叫做“安樂死”的方法,可以使人在毫無痛苦的狀況下進入另一個世界。這在外國是很時髦的。他不想再拖累老伴和孩子,背著他們寫了遺囑,悄悄壓在枕頭下,想睡一覺後請求護士給他打一針,讓他痛痛快快地過去。不料遺囑被孩子發現,於是他被孩子告知可以出院了。幾個人抬著抱著,把他弄回家——就是鴿子籠似的樓裏。
好好養著,什麼也別想……
我能不想嗎?你們上班的上班,做事的做事,我呢?
回到這八層樓上,他就拿眼亂瞅,看什麼地方可以掛繩兒,終於瞅著了一個地方——衣架——在那上麵搭條繩兒,脖子往圈裏一套,幾分鍾就可以把事辦妥。這途徑好是好,就是太原始了點……
他巍巍顫顫地下床來,開始尋繩兒,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作怪,他要找的地方,都不可能有繩兒。
能放哪兒呢,能放哪兒呢?他小聲念叨著,似乎在埋怨自己的記憶。
他打開一個小櫃,一股勾魂的香味直撲出來——好多天沒聞到過這香味了:醫生不讓喝酒。
嘿,管他哩,就是死,也得死在這酒杯裏!
手攥住了酒瓶,一大塊空白便被亢奮真滿。
他從電冰箱裏搜出一包花生米,放在圓桌上,望著窗外的燦燦陽光,眯細了眼。
真是難得的好天氣,喝吧!
麵前是一個玻璃茶杯。他偏著頭,小心地往茶杯裏倒酒,茶杯裏的透明液體往上升,已經一寸高了。
再倒點,再倒點,他勸自己。
以往喝酒都是老伴給斟,限量的,今兒個誰也管不住了!他在心裏歡呼著。
一口、兩口……酒到肚裏,便發作起來,身子似氣球一般膨脹,飄離了座位。
慢點,慢點,讓我再喝一口。他抓起茶杯,喝盡最後一滴酒,思緒又回到最初的主題上:好了,可以走了,可以走了……
他先到陽台上,朝下看到的是一盆盆鮮花。不行,跳下去把人家的花兒砸了多不雅,還是從樓頂上往下跳吧。
一轉眼就上了樓頂。哈,風真爽,好風,好風。四周的景色盡浮眼底,樓群似鱗接天邊,街道如網鋪雲下。
跳吧!他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兩腳一點,軀體便騰空而起,悠悠地旋了兩圈。老年迪斯科!你不是說我學會麼?瞧,我跳得差不多吧?
一扇扇窗口電影膠片似的一閃而過。有一扇窗戶是打開的,傳出優美的樂曲。一對年輕人背對著窗口並肩坐在沙發上,一晃一晃地對著麥克風唱歌兒。電視機的屏幕上隱現一行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