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頭村
菊子嫁到偏遠的雙頭村時隻有十九歲。
她問婆婆:“咱莊為啥叫雙頭村?”
婆婆說:“俺也不知。俺嫁過來也問過你婆奶奶,她說她也不知……”
婆媳倆吃吃地笑了。
菊子的丈夫在百十裏外的小煤窯挖煤,幾個月回來一趟,那莽男人進門就將大把的錢一丟,不管有人無人,抱起菊花往裏屋去,吭哧吭哧快活一陣。菊子一見他胸腔就緊,接著是頭暈。
丈夫不在家,菊子也沒多少事幹。不光是她,村裏的人都是這樣:忙了麥收秋種就閑起來。男的還好,聚到一塊打打牌、摸摸麻將。女的除了哄孩子,就是洗衣做飯,納鞋底、上鞋幫。天熱時,生過孩子的媳婦個個都赤著上身,隻搭條汗巾在肩上。傍黑到村外的老河裏洗澡擦身,媳婦們都愛比乳。都說菊子的奶最好看,又圓又挺,在雙頭村數第一。
菊子光笑,冷不防插問一句:“誰知道咱這莊為啥叫這名兒?”
都答不知。
冬天裏,從上邊來了一個扶貧的,戴著副簧腿變色鏡。他在村裏磨悠了一圈兒,連連擺頭:“太窮了,太窮了!”
他跑進牌場對男人們說:“你們不能跑跑販運、搗騰點生意兒,光弄這能有錢花?”
“夠吃就中……看牌!”
“眼鏡”又找菊子:“你叫村裏的婦女搞花邊吧,我給你們聯係銷路——出口哩!”
菊子召集了幾個人,用丈夫丟下的錢買了幾套板具和材料,在自家院裏搞起了花邊加工。
剛幹了兩天,丈夫進家了。他吼了一句“我能養活你”,手腳齊下,將板具都毀了,半成品撒了一地,而後大喘著氣,抱起菊子……
“眼鏡”第二次進村,菊子沒敢說是丈夫作的孽,隻說幾個人不想幹。
“眼鏡”歎了一聲,開導她:“你看人家發達地區的婦女,嘖嘖……”
菊子對這個不感興趣,忽而發問:“你知道俺這個村為啥叫雙頭村?”
“眼鏡”楞楞地了看了菊子一會兒,說了句:“我回去查查地方誌。”走了。
菊子懷孕了,婆婆待侯得極周到,大小活不讓她沾手。菊子也沒什麼尋思,就纏著個“雙頭村”在心頭。她想,“眼鏡”一定會來告訴她結果。可那人卻不見影兒。
秋季的一天,菊子的肚子發作起來,疼得滿床上滾。接生婆守了一天一夜,也不見孩子下來。
眾人慌了,急忙將菊子抬到鄉衛生院,又抬到縣醫院。百十裏路下來,菊子的下身都被血浸透了。
進了手術室,剖腹拿出一男性怪嬰:一個身子兩個頭。
跟來的人都驚傻了。婆婆跑進去偷看了,說一個頭像菊子的,另一個頭像兒子的。
菊子的男人卻嗷嗷叫:“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的!”嗷完,跺跺腳跑了。
菊子不知道男人已走,躺在病房裏呻吟。漸漸地,目光發暗。到最後隻剩下一絲遊氣時,她驀地睜亮眼,喃喃地對婆婆吐出幾個字:“我知道為啥叫雙頭村……”
話沒說盡,兩眼一瞌,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