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眼一太郎
他好擠巴眼。這是小時候害過一次病落下的後遺症。
現在大了,他努力改這個毛病。可到到心情激動或緊張時,眼就不由己地眨個不停,好像有什麼脅迫著。
他的外語水平在公司是頂呱呱的,還好寫些論文什麼的,每年在報刊上見個三五篇。來了稿費,同時都嚷嚷著讓他請客,他那雙眼就極快地擠巴著,舌頭竟也不靈轉了。
請什麼客,你、你們該請、請我!
公司正同外商談一個合作項目,翻譯是對方帶來的,是位小姐。談判前,頭兒讓他也參加,長個眼兒。他說我不行。頭兒說你聽聽吧,到時給提個醒兒。
入座前,他特意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副眼鏡戴上,兩手緊抓住公文包,好使自己放鬆些。
坐在頭兒後邊,他將兩眼睜得溜圓,一會兒看看翻譯小姐,一會兒望望那外商。翻譯小姐被他的眼光燎得不自在,不時地揚眉潑他,可他並未能將他的頭壓低。談到關鍵處頭兒就將目光偏過來,他便將自己細小的聲音灌進喇叭狀的器官裏。
每到這時,對方的身子就不安地扭動著。
下場後,頭兒對他說,多虧了你在,不然咱公司可要損了。
他就笑笑。搓搓手上的汗跡,兩眼隨即打起“拍子”。
晚宴上,那位翻譯小姐端著一杯紅酒找他碰杯。碰過之後,那小姐說,你的眼真厲害。
厲害?厲害的地方在這兒。他拍拍腦袋。這一拍,擠巴眼的毛病又犯了。
那小姐吃吃地笑了,說,我覺得你真精明,像個日本人,就叫貓眼一太郎?
他的嘴張開老大,好像獲得什麼意外獎勵。望著小姐款款遠離的背影,肚裏的酒就往上翻。
不知怎地,不幾天公司都知道他這個外號,叫著他都感到一種愉快。他不讓叫,人家反而叫得更響,還舒心地放聲大笑。在這笑聲裏,他的眼皮運作得更快。
不讓叫可以——你得請客!
請就請!
備好了酒席,他把那些“骨幹分子”請到家裏。席間,那些人眼紅唇亮,一個個表態說,從今給你“平反”,再不叫你貓眼一太郎了。
他聽後,心裏泛起一片芳香,讓妻向同事頻頻敬酒。
吃罷喝罷,那些人歪歪晃晃地往外走。他送他們出去,手握了又握,千言萬語不能盡意。剛離手,忽聽得一個聲音從黑暗中浮起——
不叫貓眼一太郎了,叫他日本人!
他愣著,把個舌頭窩在嘴裏亂攪。
妻說,再請一場吧?
他說,不請,貓眼一太郎就貓眼一太郎!
可怪,從此他那毛病竟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