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鑰匙(1 / 1)

金鑰匙

二麻爺先前是生產隊的保管。

他的腿不好使,膝蓋以下肌肉萎縮,小腿似皮包的兩根杈杆。走起路來大腿帶小腿,一踮一跳的。腳踏在地上就像板子拍上去一般。夜裏聽見門口有通通的響聲,就知道是他——他不閑,滿莊都飄著他的腳步聲。

那時他管著隊裏的倉庫,腰間整天拴著一嘟嚕鑰匙,足有十五把,銅的、鐵的、鋁的都有。走得急了,那些小玩意兒便跳撞起來,奏出一種極悅耳的聲音——他喜歡聽這聲音。

後來,那些鎖用不著了,他就把它們碼在床底下。而腰間的這串鑰匙卻不摘下,隻是換了一根更結實的尼龍繩,沒事的時候,他就到倉庫附近轉悠——那些倉庫都換了用場,前後又添了些新房——他的目光就在其間抹來抹去,久久不能拔開。眼睛看著,手指頭便狠勁搓摸著腰間那一把把鑰匙,直搓得汗亮……

莊裏人都知他閑不住,有個紅白喜事必請他當“總管”。他賬頭子好,又會理事,鋪擺得滴水不漏。事完後,主家總是千言萬語地謝他。他怪,誰要是拿煙酒酬他,他就惱,臉膛子一黑,扭身便走,且走得急慌,使身上的鑰匙碰出一串響兒。他就在這響聲裏挺高了許多……

臘月裏,莊裏首號富裕戶娶兒媳婦,自然請他去管賬、理事,這好像對他是一種尊敬——那富裕戶是倉庫現在的主人——他就去了,去得很早,事事都問得細。依他的主意,“賬房”就設在老倉庫一間最好的偏房裏。送來的賀禮由他逐筆登記,一樣一樣擺放好,儼如貨物入庫。

那日他特別高興,在老倉庫裏來回串了幾遍,屋頂、旮旯都細細地看了夠。身上熱了,便解開黑棉襖,袒露出瘦骨棱棱的胸脯。不時托起鑰匙串兒,一攥一鬆,嘩嘩啦啦的聲音便灌進他的耳廓。聽見外麵鞭炮一掛一掛地響,他也像小孩似的圍上去看。見地下紅紅黃黃的紙屑中還有沒響的,他就去拾——就像見到撒在地上的糧食粒一樣。沒料到他剛抓到一個“大雷子”,“嘭”的一聲響,掀起一塊皮,立時見紅。他將滴血的指頭提到臉前抖著,邊吹邊笑:“好響,好響!”

喜宴過後,天已傍黑。主人留他喝酒,以表謝意。他從不喝酒,這一回卻一杯一杯倒進腔裏,也不搭話。臨走,主人摸出一個厚實的“紅包”送他。他一見,微紅的眼睛裏射出兩把光錐,深深地刺進對方的雙目,使那人身子一緊。趁主人愣著,他拔腿外走,腳步邁得極快、極有力……

走出大院,他驀地站住了——他沒聽見那響聲!

他覺得身子猛然矮了下去,兩手便在身上亂掏亂摸:鑰匙、鑰匙!

他回身往老倉庫那兒奔,瘋了似的喊:“誰見了俺的鑰匙,俺的鑰匙……”

這一夜,莊裏人都沒睡安生——二麻爺的聲音響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