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磨房
那磨房很老了,就在莊後半裏的棗林旁。土牆,草頂,是公社化時期生產隊的護林房……
多年前的一個秋日,莊裏一個剛從大獄裏出來的光棍兒圍著這房子轉了兩圈,第二天就弄了一盤石磨、兩口大鍋進去。從此,多年沒聽到的那種聲音隨著炒芝麻的香味兒碾進人們的耳廓:嗚嚕嚕、嗚嚕嚕……
莊裏人沒事兒就呆呆地袖手往那兒看。他們管這沒門的小屋叫“灰磨房”——屋頂上又壓了一層油毛氈……
過了兩年,這磨房遠近聞名,連縣裏的小汽車也常在它“嘴”前停留。
不久,一幢漂亮的二層小樓在莊裏豎起來了。春天,那光棍兒在小樓裏打發走了他的單身日子:他娶了一個比他小十多歲的俊姑娘當媳婦。
娶親那日,灰磨房成了空屋——小樓前有了一個新磨房,還扯上了電……
就在這年夏天,棗林那兒鬧起了鬼。有人夜間聽見一個女人嚶嚶的哭聲從灰磨房傳出來,間或還有男人的泣腔……
灰磨房再沒人敢進了。
一天夜裏,莊裏的四個賭徒賭興正濃,那個輸了的突然提議:有本事咱賭膽兒!
四個人來到莊後,躲在一片麥秸垛裏,眼睛都朝著一個方向。
上半夜很安寧,什麼異常也沒有。四個有三個熬不住管,拱到一堆睡了,隻有那個還沒說上媳婦的提議者精神十足地盯著他的“骰子”。
下半夜,一鉤彎月浮出東天,棗林、灰磨房都從渾渾的月光下裸現出來,如同見了霜。一陣涼風貼地而起,搖動叢叢黑影。隨著這風聲,一團霧似的東西飄飄地出現在月光下,移進灰磨房……
“來啦!來啦!”
守望者推醒那三個,拿起電筒直奔灰磨房。到了跟前,他隻往裏照了一下,扭轉身子便跑。那三人見他跑,也跟著跑。問他,他不吱聲,直跑。跑回家後竟病了一場……
過了些日子,“光棍兒”的媳婦得了一種邪病,每到晚上就赤著腳往莊後跑,邊跑邊對著灰磨房喊:“俺是你的,俺是你的……”
沒幾天,她竟跌進井裏溺死了。
莊裏人說,這媳婦是叫鬼勾去的。
女人死後,那地方還是不淨,半夜裏常可隱隱聽見怪裏怪氣的哭聲。
九月的一天。剛外出回來的“光棍兒”請來一個神婆鎮邪。神婆看了灰磨房之後對主人說:“新鬼要錢花哩。”
“光棍兒”斜了神婆一眼,轉身回莊了。當他再從莊裏出來時,身上換了套西服,沒打領帶。那西服是他經常外出時穿的“禮服”,已壓得皺皺巴巴的。懷裏包著個黑提包。
圍觀的人自動給他讓出條道兒。他走近灰磨房前,“撲”地跪下去,墊著那個黑提包連磕了三個頭。而後用哆嗦著的右手拉開提包,掏出一捆捆一元一張的票子碼在麵前。
周圍的聲音凝固了。神婆濁黃的眼珠子驀地亮了許多……
跪在錢堆旁的“光棍兒”並不在意這些。他把錢散了捆,左手捏起第一張票子,用一隻很精巧的氣體打火機點燃……紙幣的一角很快曲卷、發黑,一道藍色的火舌在陽光下像一條時隱時現的蛇……
火舌舔著了第二張、第三張……錢灰旋著圈兒湧進灰磨房。
燒到最後一捆,他拍拍手站起來,指著傑磨房說:“把它扒掉……”
隻幾支煙工夫,灰磨房就在一片塵霧裏消失了。
這天夜裏,果真什麼動靜也沒有。
第二天早上,莊裏人發現:在拆毀的灰磨房旁,一個枯瘦如柴的小夥子吊死在一棵彎棗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