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發
縣城小,輕易見不到敗頂的人。看到電視裏常有極亮的額頭顯示,有人就用羨慕的口氣說,怪不得人家能上電視,瞧那頭!
他在一邊兒聽了,心裏貓抓一般,直惱自己。
在單位裏,他的文憑是硬梆梆的,名牌大學畢業,且頭發也是最好的。三十大多了,還是又黑又厚,直遮住前額,好像將他的身份、學曆也蓋沒了。沒事的時候,他就用粗齒梳子將前沿的頭發猛勁兒往後刮,好使天庭顯露。可梳齒子斷了幾根,那頭發卻像硬草一般,壓過去,一會兒又倒過來,一點沒有“讓賢”的跡象。
唉,這頭發!
那一次開會,他見一位同事旁若無人地拔唇上的胡子。拔下一根,送到眼前掃描一下,往桌上一抹,再拔。受到啟發,當晚他就照此辦理。沒料到頭發比胡子根硬,每拔一根,麵部的肌肉就跟著抽動一下,嘴裏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響。
半個小時過去,成效並不大,“手術”的那一丁兒點地方竟滲出了血。妻過來埋怨道,你傻了咋地?人家想要好頭發花錢都買不到,你倒好,遭這份洋罪!
他正煩,揮揮手沒好氣地說,去去,你懂個鳥?
拔不掉,就動刀。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淨額”,很仔細地剃出一個半月形的“開闊地”。剃好後,再欣賞一陣兒,滿心的舒服。
第一次頂著“風度”去上班,著實讓同事們大吃一驚。有人捂住嘴唧唧地笑。
嘿,夥計,你真像教授!
這一叫,都喊他“教授”,他就應,身子挺高了許多。背地裏也有叫他“清朝遺民”的,他知道了並不惱,隻是淡淡地說,就這也比他高幾輩……
時間長了,他覺得每天淨額麻煩,費時費力,稍不留意,劃拉出一道血口子出來,就將效果破壞了。特別是到下午,那塊地方浮出一片鐵青,沒有了亮度。
得找一個治本的法兒!他暗下決心,到處打聽脫發的方兒,花錢從鄉巫遊醫那兒買了幾個“祖傳秘方”,回家自行配製。洗淨頭,剃了發,就頭上猛搓。用了這方用那方,效果沒見,倒長出疙疙瘩瘩一片黃水瘡。晚間上床,妻捂鼻推他。
去,去,一頭哄臭,別挨我!
他也知趣兒,挾了被子到客廳沙發上將就。心想,女人真蠢,哪知做男人的苦處!
頭上的賴瘡老是不去,疤還未定,硬紮紮的毛發便一撮撮拱了出來,活像月亮灣裏的一叢叢礁石,動又動不得,洗又不能洗,他就悶在家裏不見人。
許多天後,當他再次出現在單位時,人們看到他頭上多了一頂樣式奇特的帽子。還未等人家開口,他的第一句話就是——
這頂帽子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