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衣
還剩下最後一樣了——是一件八成新的西服。
村長說,這一件留給根兒吧——這沒娘沒爹的孩子!
於是,大夥兒毫無異議地表示讚同。畢竟是市裏捐贈下來扶貧的,給誰不是給?
根兒將近三十,是個孤兒,整天價追著村長要媳婦。村長被追急了,說,俺上哪兒給你整媳婦去,你要是個蘿卜頭大小的官兒,想要幾個沒有?
套上這件西服,根兒變了個樣兒,身上光鮮多了。幾個年輕孩子圍著他尋開心。
根兒,你這一穿,可真像個新郎官兒……
這件衣裳不孬,最低是個局長或是個副處穿過的……
他們說著,還動手,抓起西服一角拿到鼻前聞聞。根兒就像個木偶,被他們扯得東倒西歪。在幾個人的搓弄下,他臉上的表情真的嚴肅起來。在這嚴肅裏,還有遮掩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真的嗎?真的嗎?
這還有假——你聞聞,這香水味兒多好,比紅芋幹子味兒強多啦!
他掀起衣領捂到鼻子,衣領上就沾上了一抹白色的汙漬。
好,好!
將這件西報穿回他那老屋裏,他看看沒人跟著,便脫下來將各個口袋翻了個遍,看能不能找出一點值錢的遺物。翻著,還聞著,連扣子也沒放過。聞著,他就想象這件西服的原主人是什麼樣的。聞了兩遍,他發現特別是後邊,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怪不嘰嘰的,臭味兒不是臭味兒,香味不是香味兒。細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這一定是個女人的!
想到這一點,他激動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身子骨裏便有什麼急劇地膨脹,猛地將西服緊緊地摟在懷裏,箍了又箍,一撤身子,便倒在床上,大叫,好,你個娘們兒,好,你個娘們兒!
有了這件西服,他的氣色好多了。每到夜裏,摟著那件西服打滾兒,撫摸一遍又一遍。聞著那片香水,就像到了高級賓館;換上那片酒味兒,就像在酒桌上推懷換盞;碰上了那股怪不嘰嘰的味兒,就是到了澡堂……他盡情的瀟灑一番,直到周身大汗淋漓、渾身無力方安生。睡夢中,他的嘴巴還是張開的,叭噠叭噠地嚼味兒。
白天,他穿著這件西服專往人堆裏鑽——西服被他壓折得皺巴巴的,看上去就像碾子碾了多少遍一樣。周圍的眼光瞧他就像在打量一個走穴的明星。
人們很快看出他走路的姿勢與以前大不一樣,一步一顛的,像個小腳女人。頭卻抬得老高,眼睛裏真有了莊裏人從未見過的那種莊嚴。
根兒這會兒真像個人物哩!
他該脫生個女兒,要是個女的,早成家了……
人們在他跟前調侃,他裝作聽不見。心裏說這衣裳就是個女領導穿過的——這女領導是個啥樣兒的,你見過沒?
沒多久,他明顯地瘦下來了,好像縮小了一圈兒,臉上的骨頭山包一樣隆起,身上的那件西服扇子一般亂擺。莊裏人說,根兒也學市裏人減肥哩!村長說,您別瞎嚷嚷,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說這話的翌日晨,村長一開大門,見一個人蹲在門旁,仔細一看,是根兒,頭上的皮就緊了。咋,又來要媳婦?
俺的西服被人偷了!
你的媳婦被人偷了找俺能解決個啥問題,還不抓緊時間去找!
俺去找——俺上哪兒去找?
快去吧,去吧,聽話!
根兒搖搖晃晃地站起,還沒直起腰,往前一栽,蒲包一樣倒在地上,兩眼一閉,怎麼喊也喊不應。村長慌了,急叫人把他送往鄉衛生院。
送走了根兒,村長到大兒屋裏轉轉,見大兒睡得正酣,嘴角上還掛著口水,心裏想這孩子平日裏沒有這毛病呀。再一看,覺得不對勁兒——大兒是摟著什麼睡的。一伸手,從被窩裏拽出一樣東西,一抖,眼光便直了??——
正是根兒的那件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