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耳(1 / 1)

軟耳

抱回這隻小家夥時,他剛退休。女人埋怨道,弄個它幹嗎,沒事幹了咋地?

閑著也是閑著,不然的話會閑出病來。

你不知道狗有多髒,還傳染病哩,你這是沒病找病,沒事找事……

誰沒有事,誰沒病?都有病――我這是無病防病,以毒攻毒……

好,說不過你,說不過你,你想養就養吧――咋說我也不喜歡!

他笑了,說,你慢慢就會喜歡的。

有了這隻狗,他每天要做的事就多了,定時給它喂食、洗澡,牽出去遛彎兒,上街買狗糧,即時注射疫苗,按書上的說的方法調馴它。那狗被他調馴得一聽到他的口令就做動作,或打滾、或作揖,或銜球,旁人無不驚羨。就是夜間起來小解,他也會到狗窩旁瞅上兩眼。女人見了心裏就隱隱得生出一些蒿草。那蒿草長高了,便遮住了什麼。

有次女人在枕邊柔柔地問,這叫什麼犬?金毛。多少錢?一分錢沒花,朋友給的。噢,金毛――這狗好,這狗好……咱們啥時也出去旅遊旅遊吧,樓下的老趙家出去好幾趟了。人家是人家,人家有好兒子、好女婿,有的是花不完的錢,咱呢?咱不是沒有錢,也不是不能出去。咱要是出去,這狗怎麼辦?狗,狗,你就知道你的狗……

男人歎了口氣,說,狗這東西通人性哩。女人也歎了口氣,翻身朝外,不再言語了。

白天,小家夥一步不離地跟著男的,見了女主人拿眼怯生生的看。女主人也拿眼看它。被女主人看得不好意思了,小家夥夾著尾巴躲到男人的身後――

自這條小狗進了這個家之後,女人常趁丈夫不在跟前的時候擰它的耳朵,邊擰邊說,都是你,都是你!

小家夥的那雙耳朵被擰得軟塌塌的,怎麼也支楞不起來。男人就感到奇怪:別人家的狗耳朵像是鐵三角一般,這家夥的耳朵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

到外邊與“犬友”一交流,說可能是血液循環不好,得經常梳理梳理。

於是,他的手裏就多了一把桃木梳子,兜裏還備有刷子。不論在什麼地方,隻要一有空兒,他就旁若無人地在狗頭上、耳朵上輕輕地梳,繼而掏出刷子刷,漸次向下延伸,在那毛絨絨的身上刷來刷去的,連狗屁股窩裏的軟毛也不放過。那狗全身的毛讓他整治得油亮油亮的,一塵不染,像是美女的假發。而他卻往往沾一身狗毛,弄得屋子裏也是。女人嫌他身上氣味太重,抱起鋪蓋到另一間房睡。

女人不在身邊,他夜裏就多起了兩次,到狗窩旁悄無聲息地撫摸那活體。手掌磨擦出來的溫暖,化作笑意在他的嘴邊漾開。惟一令他遺憾的是小家夥的耳朵還沒有立起來――他不知道,背地裏女人對小家夥是怎樣動了手腳的。

不到半年,女人稀疏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溝壑似的縱橫。她不再擰小家夥的耳朵,隨時撮捏掉在各處的狗毛。小家夥就是在腿底下搖尾巴討寵,她也裝著看不見。

那一天,男人興衝衝地說,你瞧,你瞧,它的耳朵硬起來了……

她看也不看,對著別處輕語道,我說,也得給我得弄一條狗,最好是黑的……

話音未落地,男人的眼神陡然大變――

小家夥的耳朵又耷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