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原上
一
我們出西安,一路向西北行進,車輪輾過關中平原的細土,輾過周秦漢唐的塵埃,在渭河的北岸,便開始上坡,然後過乾縣、永壽、彬縣,黃土越來越厚,空氣越來越涼,到了涇河與黑水河的交叉口之北,看見一大片坡上平地,這就是長武縣,就是古秦地的邊緣了。因這兒土厚水淺,曆史上被人稱為淺水原。
淺水原上置縣,最早叫鶉觚,名字很怪,但有來曆。那是秦始皇二十七年,太子扶蘇與蒙恬大將軍率師北上屯守邊關,開拓疆域,在淺水原上修築城池,動工時設壇祭奠,忽見鶉鳥從遠方飛來,盤旋在盛酒的觚爵之上,久久不去。扶蘇覺得這是天賜靈異,吉祥之象征,便報請父皇,將縣名定為鶉觚。
清代,左宗棠統軍經過長武,曾寫下《詠鶉觚佳釀》的七律:
鶉觚佳釀味偏長,
勝過陳紹杏花香。
古玄至今猶風尚,
兵士違律沽醪釀。
三軍宿營猶植樹,
百姓簞食迎壺漿。
邊陲可期完戰果,
亂平凱歌還朝堂。
現在,長武縣還生產著一種“金醇古”酒,就是原來的鶉觚,隻不過為了大眾好認,用了簡化字。
晚飯時品嚐了“金醇古”,但覺芳香撲鼻,味道甘美。連鳥兒都被吸引,何況我等俗人凡輩也。
產好酒的地方,必有別致的水土。
二
長武這名號,一看就知道是打仗用武的地方。它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再往北走,就進入甘肅地界。在快車大道的今天,當然不算什麼,但是在人走馬行的古代,卻是阻擋胡騎侵入的關口。
據資料統計,長武的地麵上在古代經過的大小戰爭有萬次之多,可以說,它的南塬北塬一共283條溝壑裏,都曾被血水浸潤。
攻擊、堅守、陷落、收複,拉鋸戰像演戲一樣,不停地過場。
在城東的東嶽廟廣場草地上,我看到兩尊石像,它們造型粗獷,頭顱龐大,身材矮胖,腿壯肚圓,其形體與雕刻風格,與漢族傳統截然不同,很接近於新疆伊犁昭蘇草原上的突厥人石像。由此可以看出,這兒曾經是胡人活動的地方。
長武有名的小吃是血條子及鍋盔。那種血條子,是用新鮮羊血攪拌麵粉揉擀而成,頗同於草原人食肉帶血的鮮吃法。那種鍋盔大餅,幹而不硬,酥而不軟,耐泡受嚼,存放數天不變質,很適合行路的兵將攜帶充饑。
長武久安,先武後安。一切平安詳和的景象,都是戰士用鮮血換來的。人類是最不馴服的動物,血液中充滿野性的爭鬥。征服與被征服,是個曆史的命題。規矩和秩序,也是在反複論爭中逐漸清晰確定。
三
長武最有名的戰爭,是李世民指揮的淺水原之戰。
隋末,李淵起兵太原,大軍攻入長安京城,改立唐朝,年號武德。但新政剛建,根基尚穩,便有金城薛舉勾結突厥來犯,秦王李世民掛帥西征,抗敵於淺水原上。可由於年輕氣盛,麻痹輕敵,初戰失利,官兵死傷過半,隻好撤退回關中。
經過數月休整,李世民總結經驗教訓,率軍再度出征,采用“伺衰而擊”的策略,在淺水原上紮下大營,憑借深溝高壘的地勢,拒險以待。雙方相持兩個月,薛軍終於糧草供應不濟,軍心動搖,而唐軍有堅固的後方支援,軍事力量越來越強。
在一個濃霧彌漫的黎明,唐軍出其不意地發起進攻。元帥李世民飛跨白蹄馬,身先士卒,統領精騎從淺水原北麵鋪天蓋地衝殺過來,鼓響鑼鳴,山搖地動。薛軍中的突厥人向來英勇善戰,他們頑強抵抗,從早到晚,激鬥了一整天,橫屍遍野,血似晚霞。最後,薛軍轟然大潰,倉皇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