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曾經滄海難為水(1 / 2)

而在此刻,南京又是一番景象,幽州盧龍軍節度使洪童和南京三司使韓延徽正在大擺宴席,在為耶律阮接風洗塵,一麵犒賞耶律阮帶領的將士。

耶律阮居高臨下坐了主位,在他身邊的是他隨耶律德光征伐後晉的時候,虜獲的一個漢家女子,甄氏,小字祺兒。雖已年近四十,比耶律阮大上十歲,卻是風韻猶存,明眸善睞。底下一幹諸將,看得眼珠都要凸了出來,真不敢想,世間竟還有如此尤物。

耶律阮看到右邊的上首位置竟然空著,問道:“軍師何在?”

南院大王耶律吼答道:“軍師言說身體不適,正在驛館休息!”

洪童知道這位軍師乃是鬼穀弟子,叫做薛白衣,耶律阮能夠被將士擁立為帝,全靠他一手策劃,是以深受耶律阮器重。而洪童身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算是南京的管家——耶律阮才是主人,若是沒有盡到管家的職責,怠慢主人身前的紅人,難免耶律阮怪罪。忙道:“微臣已經早前已經派人請過軍師,無奈軍師豢養的昆侖奴十分凶悍,將微臣的人給打了出來。”

宣武軍節度使蕭翰說道:“陛下,軍師不來,咱們隻管吃喝,別壞了咱們的興致。”蕭翰的妹妹嫁給耶律德光,所以他算國舅,說起話來也有一些分量。

耶律阮喝道:“朕之所以能夠為帝,一來是靠軍師出謀劃策,二來是靠諸位擁立。這一路北上,兵不血刃,各個州縣望風而降,全因軍師運籌帷幄。軍師功高蓋世,他不來赴宴,你們隻管在此吃喝,難道心中不會有愧嗎?”

蕭翰訕訕不語,其他契丹貴族也因耶律阮寵信漢人,心中多有不忿,但是耶律阮既然已經發話,他們又能再說什麼?

耶律察割笑道:“陛下息怒,且容微臣去請軍師。”說罷就要起身。

耶律察割的父親耶律安瑞笑道:“察割,這位軍師架子大得很,隻怕你未必請得動。”

甄氏說道:“讓我去請他吧!”

耶律阮也知甄氏與薛白衣乃是故交,姐弟相稱,有她出麵,薛白衣必來赴宴,笑道:“愛妃出麵,朕就放心了!——耶律破軍,你帶一隊人馬護送娘娘。”

……

甄氏來到驛館,驛丞急忙行禮:“小人不知娘娘駕到,有失遠迎。”

“起來吧,軍師住在何處?”

“就在上廳下榻。”

“前麵帶路。”甄氏衣袖一揮,驛丞屁顛屁顛地就到前頭去了。

上廳的門口站著一個黑不溜秋的大漢,就像灶膛燒出來的碳,手中一對精鋼實心的混元錘,正是洪童口中的昆侖奴,薛白衣從一個貴族手中將他贖了出來,平日叫他鐵摩勒。

鐵摩勒對誰都不放在眼裏,隻服薛白衣一人管教,但知甄氏與薛白衣交情匪淺,還是行了一禮:“參見娘娘。”

“不必多禮了。薛郎在嗎?”

“公子到譙樓去了。”

甄氏又往譙樓而去,到了樓下,吩咐左右止步,獨自登樓上去。薛白衣的侍女金蘋婆正要行禮,甄氏給她打了一個手勢,讓她不要聲張。金蘋婆來自早已滅亡的新羅,從小伺候薛白衣,是薛白衣從鬼穀帶出的人。早從唐代開始,昆侖奴和新羅婢都是大戶人家爭相采買的對象,昆侖奴忠心耿耿,勤勞能幹,新羅婢心靈手巧,善解人意,要是府中沒有昆侖奴和新羅婢,你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大戶人家。

薛白衣人如其名,一身白衣,側坐譙樓的闌幹之上,望向遠處暮靄沉沉,夕陽晚照。手按一管翠綠欲滴的玉簫,吹奏一曲《漢廣》,簫聲纏綿悱惻,哀怨動人,甄氏一時心如刀絞。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

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

之子於歸,言秣其馬。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

之子於歸,言秣其駒。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漢廣》

這是《詩經》裏麵的詩篇,講述的是,一個年輕的樵夫愛上一位美麗的姑娘,多番追求,始終未能遂願,最後姑娘卻嫁給別的男人。

小的時候,是她一字一句教他背誦的《詩經》,她又怎會不解詩中之意、曲中之味?

小的時候,她曾將他抱在膝上,對他說,等他長大之後,一定嫁他,做他的妻。那一年,他六歲,她十四歲。等他到了十四歲的時候,她已經二十二歲了,那個年代,她已經是老姑娘了。和她同齡的女人,孩子都一大堆了。但是她不顧家中的反對,依舊決定等他長大,等他來娶自己的那一天。

無奈造化弄人,他家犯了大事,滿門抄斬,他被鬼穀先生所救,幸免於難。那一年,他十六歲,一心隻想複仇的事,決定跟隨鬼穀先生。臨別之時,他對她說,一定等他回來。但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十年,她再也等不下去了。一個女人最美的青春,都在等待中度過,她,覺得自己老了,即便他回來,自己也配不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