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碰完杯回答道:“還過得去。”
“過得去就行,現在什麼生意都不好做,賺點錢愈來愈難了。”
“是啊,你還在太平做。”
“是啊,上個月老板讓我做業務部經理……”
“是嗎,那恭喜你升官發財了。”
“這有什麼好恭喜的,太平老板是個鼠目寸光的蠢貨隻知道抓進不知道放出,我在他手下做事別提有多氣人。”
“陳剝皮還不是一樣,不過像他們那代商人都差不多,如果不是他們當年抓住了改革開放的商業先機,要是到現在他們擺地攤都沒錢賺。一點前瞻性的眼光都沒有,做生意跟種田一樣隻看眼前的利益。”
“我也經常跟太平老板講這些道理,現在形勢不同了,中國資本市場已經跟國際資本市場接軌,如果還用小農意識搞企業肯定會愈搞愈死。但是他就是一根筋,比方說我叫他出錢投資改良生產技術,他就總是說現在的老設備修一修照樣可以生產。你搞企業不投資哪來的回報,現在都是大魚吃小魚的資本市場,小作坊形式哪裏還有活路。還有,我叫他放開手讓手下的人去做,他不必要什麼都抓著不讓,他就是不聽,總以為別人會騙他,在太平所有重要職位都是他自己的親戚掌權,結果那些人不懂裝懂,這是一個需要人才去競爭的世界,他弄一幫自家的蠢材在那裏騎著毛驢趕人家的寶馬。——老板給我們再來兩瓶珠江啤酒。”
阿鍾對老板喊完,老板給我們從冰箱裏提來兩瓶冰鎮的珠江啤酒。我拿起開酒瓶蓋的啟子開了一瓶,給阿鍾滿上一杯。
阿鍾在自己杯子旁邊點了點桌麵示意感謝,然後跟我一起喝著冰鎮的珠江啤酒又繼續說起來:“現在太平要死不活的,我也是混日子,過一天算一算天,現在太平有兩個車間租給服裝廠去了,整個太平快成小作坊了,以前多霸氣,在2001年之前這邊整個工業區五金行業就算太平的天下。我聽老板的意思,他有可能準備把太平租出去,他現在錢賺夠了想退休算了,這些事情我們打工的管不了,隨他吧……我老婆前些天開了刀,現在的醫生真不是人養的,隻知道賺錢,他明知道開刀治不好卻騙我們要開刀。我老婆現在開刀後整個人更加不如以前了,如果不開刀,聽人說好點養著還能夠多活一兩年,甚至有人在胃癌晚期,休養得好幾年都沒有死……我兒子也不聽話,小小年紀就跟社會上的爛仔亂搞,一點都不好好學習,現在這個社會沒學曆想出頭哪裏可能,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甚至我向他跪下求他,他就是不聽。這日子我過得真是頭痛死了。來,顏平老弟喝酒。”
我默然地聽著阿鍾的傾訴,他是一個苦悶而又孤獨的傾訴者,沒有傾聽者,沒有,我也不是他的傾聽者,我隻是跟他同病相憐,也許未來的我跟現在的阿鍾一樣,就像現在的小俊是我的過去。太陽底下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新鮮的事情,仿佛命運的軌道早就鋪設完成,前人那樣走過去後人也隻能跟著那樣走過去。
阿鍾他們這一代打工者,為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和犧牲。他們賺到了養家糊口的錢,卻失去了健康的身體和教育下一代的機會。我們這一代打工者也正跟阿鍾他們那一代打工者一樣,我的很多同齡人生完孩子一斷奶就把孩子留在老家給年邁的父母撫養,一年到頭難得跟孩子見上一麵。那些留守兒童失去父母在身邊的教育後,很容易被社會上那些壞人和壞風氣帶壞,有些長大成人的留守兒童跟父母行同陌路人一樣。我們已經被社會遺忘了,我們的眼淚和痛苦就像被埋葬在墳墓裏的屍體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