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那些年那些事(1 / 2)

一想到了給闞進先取名字的前因後果,闞大爺腦子裏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對啊!二小子落戶口的時候,揍不見他在派出所裏了……是啊!那時候光到處找吃的了,揍沒在意這事哩……不對!那時候已經搬到廠宿舍住了,派出所那地方,沒事去那裏揍嘛……對!對!這就對上號了,揍嘛把這人忘了呢?……唉!那時候這些人就這樣,別說他就沒當上管事的大官,真到了那個位子上,咱也指望不上啊,唉……”

闞大爺想到的“他”,就是平常總是吊兒郎當的那個街坊片警。在給家裏老二落戶口之前,闞宗山仔細回憶,確實已經有好久時間,沒再遇見那個街坊民警大哥了。其實,說起這其中原因,有一個因素,就是在五九年夏秋,闞宗山一家人便搬出了街道四合院的東屋,並和許許多多那時節城市裏的國營工廠職工一樣,不單是為成為“當家做主人的工人階級”而歡歌笑舞,並且還一起住進了共產主義前夜的集體宿舍區;至於另外一因素,就不得不提及全國大步躍進以後,隨之而帶的一些社會變故。

“七級工,八級工,不如回家種溝蔥。”而今,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真正記得和能明白,在這樣一句話裏,所包含的無奈、壓力以及根由和後果。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伊始,連續三年,原本以為已經“人定勝天”“改天換地”的新社會,不曾想麵對“無雨、幹風、蟲害”等自然災難,卻束手無策、一籌莫展,以至於餓殍遍地、慘不忍睹。那一時間,城市裏出現了一波又一波涉及個人和家庭的動蕩不安:起初,是政策上的硬性規定;之後,為生存而必須的抉擇;再後來,便是有人毅然決然地自己開始尋求新的出路和生活了。

多年以後在護城河東岸曬太陽時,闞宗山和唯一能聊到一塊兒的王老頭那裏,才知道了一點關於那個片警的家事。王老頭要比闞大爺大上一旬,雖然也住在大廠東區宿舍裏,他卻不是大廠的人,而是這附近一個在八十年代末就倒閉的運輸公司的一名幹部。在解放前,王老頭先是在橋頭那邊的大坡道下,靠給過路車輛拉套子過活,以後又拉過洋車,再後來就靠拉地排車,替人送貨謀生。解放後,他們拉地排車的一夥人,都進了國營運輸站。文化革命後,他還當上運輸站的副站長。改革開放後,單位公車和私營的車輛,跑成了運輸的主流,他那單位一經改製成公司後,他就退休了。現在,老王頭主要住在女兒家裏,他女婿是大廠的技術工人。王老頭對那個片警非常熟悉,他說那個人在部隊不是生活問題,而是一種不良嗜好,農村人叫“雞*”。生活困難一開始,各單位開始下放有問題人員時,那個人就被趕回了老家,以後誰也不知道是個啥結果。

說起政策規定下放的事情,闞宗山在大廠裏卻沒有多少深刻體會。但是,在那兩三年左右,廠裏麵的工友,或是自己,或是帶著一家人,卷鋪蓋離開城府的卻大有人在。在這些人中間,最讓闞宗山即揪心而且從不願意隨著別人一起議論的一個人,就是戴師傅對待他像幹兒子一樣的徒弟。

要說起來闞宗山算不上是戴師傅的門徒。一進城後,闞宗山一直像對待陳師傅一樣,遵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禮數,不管在那兒見到戴師傅,都是駐足垂首,畢恭畢敬;逢年過節,也必須上門問候。合進大廠之後,闞宗山有一段時間裏,也入鄉隨俗,見到戴師傅的麵,便直呼過“老師”,但戴師傅好像不喜歡跟著他過來的徒弟如此稱呼他,但不久戴師傅當上了副廠長,再見麵時,也就都稱呼“戴廠長”了。戴師傅的那個徒弟是河北人,而且靠近北京不遠,還是不提姓氏名字吧。當初,這個徒弟也就是十來歲時,爬火車落腳了老城府。他就在天橋附近和一幫流浪孩子,靠偷雞摸狗或賣廢品生活。據戴廠長說,有一天這孩子在戴家鐵匠鋪門前,盯著那氣錘打鐵,就呆了一大上午。戴廠長看著這孩子有靈氣,就把他留下來,在鋪裏幹雜活,以後就叫他做活計了。據說,戴師傅和他,還是磕頭拜得正式師徒。闞宗山進了戴家鐵鋪後,因為他要小闞宗山四五歲,兩個人相處的一直不十分滑膛。戴師傅當上廠長不久,他也當上了一個車間的主任。但他當車間主任,不能說都是戴廠長提拔的,他自己確實也有一些本事。他那個車間裏,當時進來一批虎頭刨床,別人總是掌握不好尺度的部件,他就能幹得很到位。不過,他有個最大的毛病,有人說他是太張狂而且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恰是這一點,在闞宗山眼裏,根本不算什麼,而且卻是讓闞宗山真正佩服他的地方。闞宗山最看不上的,是他太小心眼,特別是技術上的經驗心得,你即便當麵向他請教,他告訴你的一定不是訣竅,一準都是一點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