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獅鷲撲騰著翅膀,從首都東區季風堡的塔樓中飛起,越過高聳的城牆,離開了首都。
天色由正午時分的豔陽,變作日落黃昏的暮影,再變作黃昏時分的星空。腳下的風景由首都的紅瓦屋頂、規整開闊的街道,變作鄉外小鎮橫排著風車、縱列著灌溉渠的田野,再變作灌木叢生的的荒野與繁枝覆蓋的森林。
米提爾閉著眼在獅鷲背上小憩,卻不覺間睡去,跟在另一頭獅鷲後遠離了熟悉的風景。
……
直至天色漸白,獅鷲還在拍打著強壯的翅膀。這些鷹頭獅身的野獸有著強有力的軀體,就算背負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也能展翅高飛,翱翔天際。
很難想象古代矮人是如何馴服這些強大的野獸的。
飛了一整夜,米提爾就在獅鷲背上睡了一整夜。
沒有從獅鷲背上掉下去。隻是現在頭有些疼,低溫與強風讓裹在身上的厚重裝束也有些無力。寒風在耳邊吹了一整夜,沒有感冒或許就應該慶幸。
獅鷲飛得很低,下麵兩米就是看不到底的深水,水麵上的薄霧讓能見度變得很低。看不到陸地的方向,隻有獅鷲在撲打著翅膀,若不是水麵上拖在獅鷲尾巴後的錐形漣漪,甚至讓人懷疑自己是否在前行。
環顧四周,薄霧與黑暗,看不到另一頭獅鷲的影子。
“芘婭,告訴我現在的位置。”米提爾凍得發紫的嘴唇抖動著。“芘婭?”
“雪域以西的高原湖——夜水晶。在一年的某一段日子,到了午夜,大部分湖麵會被凍結。”芘婭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米提爾歎了口氣,沒有聽芘婭的後半句話。單手抓著韁繩,騰出一隻手揉了揉眼睛,以騎乘的姿勢睡了一夜脖子、後背都在酸痛。
“米提爾,你睡著時,四次差點從獅鷲背上跌下去。”芘婭一臉不滿。帶一個女孩出來郊遊應該是很開心的事,現在女孩卻在喋喋不休:“我們到底為什麼要大老遠地趕往雪域。就算是機密任務也該向我說明了吧。”
米提爾沒有回答,隻是抬起一隻手指向前方。
前方依舊是霧氣中白茫一片,但仿似有了一絲微弱的側風。夜水晶湖的湖岸已不會太遠。
片刻之後,霧氣已淡了一些。遠處出現了山脈與岩石的輪廓,像是一麵高聳的城牆。
腳下的水麵已不再是平靜的鏡子,水麵上漂著大大小小的浮冰。
獅鷲繼續向前飛去。霧氣漸散,視野漸漸開闊。遠處之物由素描般的輪廓變作真實之景。
湖岸已在視野之中,岸邊的水麵在寒冷的氣溫中已被冰封,厚實的冰層在湖岸線上連成一片。已近冰山大小的巨大冰塊躺在湖岸邊的冰層中;探出水麵的部分如同冰晶一般剔透;水麵之下的部分卻是寶石般的深藍,讓人感到刺骨之寒的幽藍。
湖岸之上隻有無數巨大的石塊,看不到任何植被、苔蘚、或是任何其他有生命之物。冰冷的寒風中幾乎要將這裏最後一絲熱量都帶走。再後麵的山巒是幾乎垂直的峭壁,超過五百米的落差讓峭壁的頂端已近雲層,峭壁的兩端橫向延伸到了視野的盡頭。峭壁如同一堵牆,將夜水晶湖擋在了牆外,而牆的另一邊仿佛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範圍。
“米提爾,這就是‘冰河峭壁’,翻過它,我們就將進入雪域。”芘婭吐出的話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汽。
獅鷲飛離湖麵,飛過荒蕪的湖岸,開始沿著峭壁爬升。
褐色裸露的岩石。貼著獅鷲的肚皮,在高速的爬升中化為了掠影。寒風在加劇,厚重的雲層越來越近。
當獅鷲翻過峭壁頂端的那一瞬,無數披滿冰雪的的樹木闖入了視野之中。大片的鬆林一望無際披滿霜花
東邊,鬆林的盡頭,擋住天空的厚重雲層已經散去,刺目的朝陽懸於蔚藍的天空。
被冰雪覆蓋的群山矗立在一片百茫雪域裏。
……
上午九點,獅鷲背上的旅途終於到了終點。兩頭獅鷲降落在一座雪山頂上的軍營裏。
軍營的指揮官上前迎接,但從獅鷲上下來的劍術大師隻是一個十五歲的銀發少年,他旁邊的也隻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
指揮官與周圍的副官都是些意料之外的表情。“這……”
米提爾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隻是平靜地開口:“斬影劍士團,中階劍士,米提爾。以督軍的身份前來!這位是我的護衛!”
指揮官拖著自己的下巴,在思索什麼。
幾步外,參謀卻將指揮官思考之事輕歎出來:“斬影劍士團,十五歲便取得中階劍士的頭銜,對於劍術大師而言並不足為奇。但這樣棘手的任務讓一個孩子來,是不是太冒險了。這不是在競技場擊敗對手就行的。”
其他人都是這樣的想法吧。芘婭想上前理論,卻被米提爾拉住了。
米提爾隻是平靜地開口說道:“帶我去看看黃銅鎮的情況吧。”
雖然滿是疑慮,但指揮官依舊將米提爾帶到了軍營的瞭望塔。位於這片區域最高的地方,周圍的地形已盡收眼底。
南北兩座山嶺,被冰雪包覆。之間的低窪地帶就形成一個四公裏寬的峽穀。
黃銅小鎮就位於峽穀中的小山包上,四周都是深澗。
米提爾所在的軍營位於南邊這座雪山上,可以依稀看到一些下山的路徑。
北邊那座雪山上,太過厚重的積雪將山脊完全覆蓋,看不到岩石與泥土。險峻異常,山崖已是絕對意義上的絕壁。被積雪覆蓋的山壁如同被刀切開一般,反射的陽光幾乎要灼傷眼睛。
“對方是人類,但沒有開出條件,但他們已經完全控製了小鎮。”指揮官指著小鎮的方向說道:“現在那就是一座堡壘,我手下的突擊小隊都敗下陣來。不知道他們的人數,但他們不是普通的強盜,從突擊隊長的報告來看,敵人都是職業軍人。”
“那麼,報告中‘傀儡的跡象’是怎麼一回事?”米提爾問道。
一個士官上前小聲地說道:“還有近一半的人質困在小鎮裏。那些被放出來的村名有些…異常。”
“怎麼個異常?”米提爾警覺起來。
“大部分人都已經瘋了,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還有兩個人變成了行屍走肉,真正意義上的行屍走肉:身體已經殘破不堪,甚至內髒都沒了,但依舊像活人那樣走動,而且極具攻擊性。”
米提爾皺起了眉頭,有些忌諱地做出了結論:“畸變生物,獅子。我在核桃小鎮與野豬丘陵見過。”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沉默不語,氣氛仿佛在雪域的氣溫中凍結了。瘟疫未爆發的地方,總會被先瘟疫帶來的恐懼給蔓延、支配。
“是傀儡軍團嗎?”芘婭插了句最,觸到了忌諱的地方。
“也許是,或者不是,那就得眼見為實了。”米提爾盡量讓語氣變得輕鬆些,但效果了了。輕歎出一些白汽,工作還得繼續:“有望遠鏡嗎?”
一隻望遠鏡交到了米提爾手中。將其拉開,一麵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一麵扭動著調試器。
黃銅鎮的景象漸漸清晰,積雪覆蓋了屋頂與街道。沒有炊煙,也看不到一個人。小鎮附近的看不到薩洛克的軍隊,最近的軍營也在小鎮以西十四五公裏外。
“怎麼不包圍那座村鎮?”
“不知道多少個世紀的積雪堆在山上,圍住小鎮,太危險了。尤其是北邊那座隨時都有可能雪崩。西麵是唯一的出路,我已經守在了那,但隻能在太陽還在天空時,封鎖道路。”
小鎮西麵的那個營寨出現在望眼鏡中,米提爾點了點頭。
將望遠鏡托起,讓視野抬高,向北望去。一座軍營出現在了視野中,就在背麵那座雪山山頂的一塊平地上。
“那是雪地作戰的訓練營地,還有一些駐軍。但山壁太陡峭,他們直接無法下山,這次行動恐怕派不上用。”參謀如此解釋。
米提爾注意到了小鎮與對麵雪山的峽穀中建有很多運送礦石的高架軌道。聽名字就知道黃銅小鎮是以冶煉青銅而聞名。米提爾開口問道:“這座小鎮存在了多久?”
一個中衛翻出一本記錄:“有四百年的曆史,對麵那座雪山是座黃銅礦山……一直以來黃銅鎮都是以冶煉青銅著稱。采礦的設備,包括鐵軌都是矮人所建。以前小鎮中的半數熔爐以及四分之三的青銅都是矮人的。隻是傀儡王的崛起的時候,矮人便帶著他們的財寶離開了。”
“矮人,足夠可靠了。”米提爾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將其向小鎮的方向扔了出去。石塊劃出弧線飛向了小鎮,但重力卻將這條軌跡向下拉墜,最後石塊幾乎垂直地墜入了小鎮與雪山之間的深澗中,消失不見。
將軍開口說道:
“我們決定今晚突襲,兩位是斬影劍士團的劍術大師,我希望得到你們的協助。”
“那麼……芘婭,你聽從這位將軍的指揮!”米提爾這樣說道。
“將軍,我有疑問。為什麼要等到夜晚?”芘婭站了出來:“既然小鎮北邊的雪山隨時有崩塌的危險。那麼為什麼要等到夜晚,那隻會讓風險加倍!還會有很大幾率讓罪犯逃脫!我認為,應該盡早行動!”
話音已落,無人回應。寒風在瞭望塔頂部呼嘯了好久。
米提爾知道緣由。如果對手不是傀儡軍團,那麼芘婭是對的,天明時分的突襲風險會降低很多。
但如果是……誰知道看似平靜的小鎮裏有多少魔窟。雖然這裏比核桃小鎮要小十倍,但也完全可能變成杏果河畔的戰場絞肉機!
至少傍晚時,有些傀儡會進入休眠;至少還能借著漸起的夜色撤退……
“抱歉,將軍!我的護衛沒有同傀儡軍團直接作戰的經驗。”米提爾笑著說道,緩和著氣氛。陰謀與計劃也都已經醞釀完畢!“……不過,我有個折中建議。我獨自潛入小鎮中打探情況,如果可以我會把敵人引出來。”
“劍士先生!如果能潛入!我早派人潛入了!”參謀說著。
“你們有送補給物吧?下次什麼時候?”米提爾問。
“下午兩點,舊曆的下午兩點。用峭壁滑索籃運送,那東西藏不了士兵。”參謀提醒。
米提爾看了看隨身攜帶的懷表,繼續說道:“不用木馬!讓暗碼官偽造一份今天的《西平原之秋》的早報。發一篇雪域可能會發生雪崩的預警,和一篇斬影劍士團與國王衛隊救援將至的報道。其他的都真實。送補給時‘不小心’送過去。這樣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