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榕從候鳥噪鳴的樹冠層中垂下了枝條柔柔。落在了港口城市的步道上。上個世紀鋪下的地磚,已經被踩過的無數腳印磨平了刻紋。
步道旁的花園護欄——樹蔓牆,類似人類鄉間常見的籬笆。但不同於人類的枯竹朽木,籬笆的網格是由鮮活的藤蔓編織成的。一個個藤蔓的耳套,形狀就像是花籃的波浪花邊,隔開了步道與花園。
隻有精靈才有這樣的園藝技巧,沒有牽拉、綁紮。用光與影的趨避,藤蔓自行交錯、編織,變成了樹蔓牆的籬笆。
精靈的領地,這些尖耳朵的種族。擁有與人類相比漫長到難以想象的壽命,時間對於他們來說變得不是那麼珍貴。
穿行過無數個盛夏雨夜。
垂落地麵的藤條,在磚石的狹小縫隙中落地生根,變成了堅實的樹幹,也將遺落著曆史的磚石上一片片撬起。
樹蔓牆上,編織的藤條也愈加粗壯,網格的縫隙就變得愈發狹小。最終,籬笆長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樹牆。開闊的步道也荒廢成了林中小徑。
樹牆的背後,花園深處,‘花環泡沫’也變得更神秘了……
‘當流逝的時間變得緩慢,身邊的一切就會在不經意間變得古老,染上時代的神秘。’——摘自《精靈史詩》。
這也是‘精靈總在森林深處定居’這種傳聞的由來吧。
剛剛經曆了一場小雨,一片綠葉飄落在步道的積水潭上,恰好遮住了滿月的倒影。
突然,匆匆的腳步踏過漂浮在積水潭的落葉,踩破了夜的平靜。少女匆忙的身影,在垂落的藤蔓間穿行而去。
在精靈的領地,優雅的節奏中,這樣的匆忙有些反常了。
天藍色的長發被花環一樣的發夾、緞帶束成馬尾搖擺在腦後。
凹凸有致的少女一身精靈裝束,裸露著白皙緊實的手臂、小腹、腿部。類似風衣下擺的裙皺,在奔跑中像金魚的尾鰭一樣被氣流吹起,拖在了身後。
說實話,這種精靈習以為常的裝束,在歐諾半島那種教會之地,過於暴露了。但對於一直生活在那風俗文化中的荻藍,也很想找個理由讓自己入鄉隨俗。
“哈姆!是哈姆!!一定是哈姆給我寫的信!!!”
在收到有自己的信件的消息後,荻藍就興奮起來。
扔掉了在日記上揮劃的筆。哼著小曲,匆匆離開旅店,小跑中穿過整條港口城市的街道。像捕食山貓一樣奔行的藍發少女,在精靈的城市裏有些特立獨行了。
從樹梢上吊橋步道,優哉遊哉走過的精靈情侶。被吸引了片刻目光。
這對尖耳朵的異性卻沒法理解人類的匆忙,精靈情侶繼續慢悠悠穿過林間的吊橋小路。撥開樹屋的紫藤花門簾,沒讓今天遲到的聚會變作缺席。
樹屋裏透出的熒黃色光華,那是來自螢火蟲的燭盞。豎琴與長笛伴隨著歡笑,演奏出悠長的樂章。
街道的拐角處,沿著樹蔓牆疾跑的荻藍。荻藍差點與一個挎著長弓與箭筒,年長一些的女獵手撞個滿懷。
一個勁地低頭道歉。
精靈女獵手心情不錯,沒有為難藍發女孩的意思,精靈也大都是些隨和的家夥。
倒是獵手身旁,充當獵犬與寵物的一隻黑豹被嚇到了,黑色的大貓聳起背露出牙齒,毛茸茸的尾巴都直立了起來!
“莽撞的獵手,可是會把獵物嚇跑的!孩子!”
女獵手提著一隻野兔,兩隻火雞,還有一袋鬆露,今日收獲頗豐。
“抱歉!抱歉!”
……
在滿月的軌跡把傾斜在枝葉間光縷,校正成像藤蔓一樣垂下緞帶。藍發女孩到達了林地中,像是麥田怪圈的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精靈的郵局很像是一朵巨大的蒲公英。數十個鷹巢在離地二十米的高度排列拚接成了一個圓球,一座外形像紅酒杯腳的大理石的塔支撐著這些信使的家。
‘蒲公英’高塔裏還有些燈光,郵局從沒有閉館的時候。荻藍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十分鍾後,荻藍緩步走出了郵局,收到的信並非來自心儀之人,但也沒有褪去來時的興奮。
收到的信件被小心翼翼收到了鬥篷的內袋裏,信封上郵票的圖案來自歐諾半島。
荻藍扯下了戴在頭上的花環與緞帶,讓長發散披了下來,滿月的月光將少女長發漂亮的天藍染成了銀白,
“哈姆,哈姆,你到底在哪,我要怎樣才能與你不期而遇……”荻藍漫步中哼起了愉快的小調。
……
回到了森林中的城市。
精靈的城市遠沒有人類聚居地的喧囂與繁華,林間的集市也隻能買到食材、香料和一些生活的必需品。
但別以為這裏就是窮鄉僻野。雄偉的神殿、議會廳、堡壘、封印著聖地的迷宮,一點也不比人類的建築差。聚光鍛爐打造的利刃,獵手作坊製作的弓弩,還有各種藥劑,有著讓人歎為觀止的工藝。
隻是一切都隱藏在了像叢林一樣繁茂的枝葉藤條,與樹蔭裏。
精靈的地盤很像是失落文明的遺跡,而不是城市……城市也沒有標準的概念,隻是概念與印象會先入為主而已。
荻藍坐在一個半露天的酒吧裏,點了一杯叫‘藍寶石’的飲料,說實話連名字都沒有聽聞過。
等待飲料之時,藍發少女一直偏過頭東張西望,沒有言笑,很無聊的樣子。
“少女,你在為什麼煩惱呢?”
“為了我單戀的人‘哈姆’!”
像是搭訕的話語來自吧台裏的精靈調酒師。荻藍毫不猶豫地回答讓人措手不及。
這些尖耳朵的精靈,成年之後便很難猜到年齡。因為他們和吸血鬼、半神一樣不會衰老。
“這倒是值得煩惱的事!但恐怕你的煩惱與心意,對方聽不到!”調酒師很風趣地言語著:“別誤會,我隻是想多向你推銷幾杯飲料而已!一個漂亮的女孩。如果在我的酒吧,麵對我的傑作,愁眉不語,無動於衷的話,我會大受打擊的!”
“那可真是失禮了!”
氣氛詼諧了許多。
調酒師從身後的樹蔓牆裏,取出了一個酒瓶。編織樹蔓牆的藤條已經長到了手腕粗,藤蔓網格間的空洞變成了天然的紅酒貯藏櫃。
從藤蔓上,摘下一個藍色的野果,把野果中擰出的果汁滴入了茶杯中。除了漂浮的冰塊,杯中的液體都染上了一抹天藍。
很漂亮!很像荻藍頭發的顏色!但讓藍色的飲料流進喉嚨有些……
荻藍這才注意到酒吧裏並沒有多少人。
身後的精靈女獵人在喝著酒……
酒吧角落裏,是三個身形矮小的哥布林,聽說哥布林都是些唯利是圖的家夥……
樹屋二樓的走廊上,似乎還有個不願現身的人影……
女孩的本能,警覺起來。
就算是在歐諾半島,也發生過夜晚少女被襲擊的事。往往就是喝了不該喝的飲料之後。
藍色的飲品被端到了麵前,卻有些難下口了。
突然!
一雙手從身後遮住了荻藍的眼睛!
女士的本能,魔劍士的身手!荻藍將手肘搗向了身後!
“噢!”一聲女孩的慘叫,有些熟悉的聲音……是那個在杏果河渡輪上認識的女孩!
“荻藍!我可是維特!你的戀人維特!”女孩抱著被肘擊擊中的小腹,蹲了下去。
“……抱歉!!!”
荻藍扶起女孩,雙手合十。非常認真地道歉,心中的歉意,讓叫出女孩名字的音量都變得如同蚊呐。
整個酒吧的人都笑了起來。
女孩坐到了椅子上,低著頭放大了音量:
“我的肋骨可能已經被擊碎了!”
“你的小腹上沒有肋骨!我也沒有用力!”
荻藍輕揉著女孩的小腹,辯解著。
“作為一個要保護少女的騎士,居然在夜晚襲擊少女!真是太差勁了!”
“我也是少女!而且我已經不是騎士了!!”
女孩終於抬起了頭,伸出手對著酒吧裏的調酒師說道:
“教授,給我一杯能緩解痛苦的烈酒!”
“你還沒有成年!不能喝酒!”荻藍大聲阻止。
吧台裏的調酒師,看了眼荻藍麵前的藍色飲料,遮著嘴笑了笑。
“等等,教授?”
荻藍把目光投向了吧台裏的精靈調酒師,那看起來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士。精靈不會衰老……
“沒錯!菲碧教授!天文學教授,這座島嶼,那座著名天文台的所有者!”
女孩解釋著。
“正是在下,我已經171歲了,我孫女的孫女的孫女,都已經你這個年紀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藍發的小姑娘。”
荻藍之前居然把這位教授當成了不懷好意的、色眯眯的家夥……
這下真是尷尬!
尷尬之中,十六歲的藍發女孩,端起了桌上名為‘藍寶石’的飲料。
喝下的第一口,濃鬱的酒精味從喉嚨擴散開來。
咳咳……咳!
荻藍咳嗽起來,這下變得更加尷尬了……
“你還沒成年!不能喝酒!”女孩重複了一遍荻藍的話語。
整個酒吧都笑了起來。
……
片刻之後。
“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女孩與荻藍望著彼此,異口同聲。
“我結束了使命,解除了騎士頭銜。現在準備前往邊緣之海的島國,準備……尋找哈姆……我是說維特的蹤跡!你呢?”荻藍說話的同時,微紅的臉頰笑出了酒窩。
麵前的女孩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和愛蘭德私奔了!”
“咳……”
!!!
荻藍隻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出了有些讓人臉紅的話語,女孩卻是毫不臉紅地語出驚人。
酒吧裏的閑聊笑談霎時安靜下來。
一個獵人放下了酒杯,轉過身投來了目光,她的貓頭鷹在咕咕咕地叫著。
二樓樹屋走廊上,精靈哨兵停下了腳步,趴在藤蔓護欄上,饒有興致地側耳傾聽。
三個在酒吧角落,小圓桌上小賭怡情的哥布林們……趁著震驚無措的氣氛,搖骰子的家夥偷偷撥動了骰子的數值,另一個家夥不動聲色換掉了手中的牌,最後的家夥理所當然地順走了前兩者的錢袋……
酒吧裏‘冒充’調酒師的精靈教授笑出了聲,插進了女孩們的談話。
“愛蘭德,那個來自大陸東邊的年輕魔法師,來參加在這座城市舉辦的學術研討。這個小家夥是跟來的。”
“我是助手!不是跟班!”女孩叫出了聲,仿佛律師的辯護!
精靈教授用一個陶壺將茶端到了兩個女孩的桌前:“那個叫愛蘭德的魔法師,非法入侵了我的天文台。我得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從天文台溜了出來。”
兩個女孩笑出了聲。
少女的談話是把男士排除在外的。
“……不過我現在正在考慮,是否要通知警衛哨兵!”教授端起一個酒杯小酌一口,用眼神指了指二樓,精靈哨兵就在那。
女孩立即緊張起來:“抱歉,愛蘭德……他隻是想借用星象儀,……我雖然是助手,但……非法入侵和我沒有關係……我沒能阻止她……”
小丫頭緊張的模樣很有趣,荻藍很想加入捉弄她的行列,但……
突然!
酒吧角落裏的圓桌被掀了起來!!
哥布林的聚會賭局迎來了命運的決裂!!!
欺詐者、出千者與扒手,三個哥布林扭打在一起。
幹果與撲克牌拋灑四落……
大多數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酒吧裏的鬥毆,點燃了夜的序章。
“‘藤蔓,化作牢籠!’”
是魔法咒語的吟唱,來自二樓的樹屋走廊,是那個哨兵!
樹蔓牆上的藤條網格中,伸出了無數的藤條!纏繞成巨大的手掌!朝著三個哥布林伸過去。
藤蔓在不到一秒的瞬間將三個哥布林包圍!
發芽!伸長!繁茂!落葉!又再次發芽……植物生長的過程被加速了無數倍,綠色的藤條相互纏繞在一起,化為了牢籠的形狀。
滿地枯萎的落葉,酒吧中出現了一個籠子!三個哥布林被關在了裏麵……卻還在牢籠中繼續著扭打內鬥!
哨兵走到了酒吧裏,直接走向了三個哥布林。
“樹影不會是你們的藏身處,而是你們的牢籠!”
警衛哨兵,皮甲包裹著全身,隻露出了鼻孔下的麵龐與精靈的長耳朵。看起來就像危險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