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初平三年,三月初三日。
相傳三月初三是黃帝的誕辰,自古便有“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的俗諺。東漢以來,三月初三被定為上巳節,又稱禊節,這一天民間有去江邊求福消災的習俗,後代沿襲,上巳節逐漸變成了水邊飲宴、郊外遊春的節日。
這天天還未亮,孫策便梳洗完畢,接著換上月白色蜀錦外袍,紫金砂小冠,獸麵皂靴,外套麻衣表示自己還在服喪,整頓停當後匆匆走出家門。
門外,張紘、張昭、周瑜和十幾位孫策最近結識的當地鄉紳正在默默等候。孫策拱手一一見禮後,翻身騎上一匹鞍轡鮮明的白色駿馬,張昭上前牽住馬的轡頭,與張紘並肩引馬前行,其他人則跟在孫策的馬後,浩浩蕩蕩的向江邊走去。
吳下祭祀之風最盛,所以當孫策一行人來到江邊時,隻見車馬遍地,人喧馬嘶,僮來仆往,熱鬧非常,其中不乏江東四族的和一些小有名氣的世家子弟,但是孫策到來的排場還是引發了轟動。張紘見已引得周圍人人側目,便畢恭畢敬的向孫策行禮,故意大聲問道:“主公可知江都的上巳節為何如此熱鬧?”
孫策在馬上從容的答道:“一者是軒轅黃帝的壽辰,二者相傳當年王莽篡漢,天下大亂,光武皇帝趁勢在家鄉起兵。一年三月初三日兵敗,被王莽追逃至江都一帶,為一漁夫所救。後來莊民感念劉秀福澤,特建一金龍王廟,之後每年的三月初三,附近四鄉八鎮的百姓和官員都會前來燒香朝拜,祭奠光武皇帝的同時,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張紘捋須微笑道:“主公果然博學多才。”
孫策遜謝道:“終於不負子綱與子布兩位先生的教誨。”
孫策與張紘一問一答,聲音清朗響亮,雖然在一片喧嘩之中,還是讓四周眾人聽得清清楚楚。張紘與張昭名聞天下,江東士族自然識得,但是與其對答的白衣少年是誰,卻無人知曉。不過此人既然能令二張親自為其牽馬引路,定非常人。江邊的士族子弟開始交頭接耳,紛紛詢問此人是誰。
孫策在眾人的注目中縱身下馬,走到一處高地俯瞰滔滔江水,一陣微風襲過,將他身上的麻衣白袍吹起,更襯得孫策儀態瀟灑,風姿卓絕。
張紘拎著準備野宴的食盒,張昭夾著一卷竹席,跟在孫策身後登上高處。孫策回頭見兩人均氣喘籲籲,額角也滿是汗水,心中不由得生出慚愧之意,遂壓低聲音道:“兩位先生皆是當今名士,在下極為敬重,何必為此仆役之事。在下何德何能,竟至兩位先生如此,實在愧不敢當。”
“主公再莫提起此事,流露此意,否則我與子布今日的這番做作,全部都要付之東流了。”張紘聲音低沉,語氣不容置疑。
孫策聞言心中凜然,知道這是重建家族聲名的絕佳機會,一旦錯過,隻怕將再無出頭之日,當下鎮定心神,不再多言,直待張紘與張昭將野宴的器皿食物擺布停當後,方才與二人同席而食,席間所談的無非是江都民俗,抑或儒道心得,直至傍晚方才盡興而歸。
一行人在孫策府門前紛紛道別,一名鄉紳笑道:“今日的這番做作總算沒有白費,明日孫郎府上定然門庭若市,一掃之前清淨太平的景象。”
張紘和張昭卻冷靜許多,待眾人散盡,方才道:“今日的情形江東四大家族的子弟雖然看在眼裏,但是絕不會因此主動來訪,主公需做好心理準備,莫要氣餒。”說到此處,張紘臉色輕鬆了一些,又道:“其實他們現在也很為難,必須尋求一個適當的機會,既能顧全他們士族門閥的顏麵,又能與主公重新結交。我們這兩個老家夥,終於可以令這些江東士族睡不安穩了。”
孫策深深一揖道:“在下不敢有所奢望,凡事順其自然。今日小子得以揚名,全賴兩位先生的相助提攜。這番恩義,在下銘感於心。”
張紘和張昭恭敬的回禮:“主公無需如此,我等二人不過盡了為人臣子的本分而已,剩下的就隻能倚仗主公自己了。謙和下士,德行高尚,憑借作態隻能維持一時,無法維持一世,主公慎之慎之。”
“孫策恭領教誨,不敢有負兩位先生的厚望。”
張昭又勉勵了孫策幾句,張紘卻突然問道: “主公服喪已經快一年了吧?”
孫策不知張紘所指何意,隻能老實的點頭道:“至今年的四月二十三日剛好滿一年。因在下服斬衰,故離除孝還有一年零兩月有餘。”
“一年零兩月有餘……時間猶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張紘在夜風中輕輕的歎氣,“借助今日的造勢,以及破虜將軍的餘威,主公已得地利人和,隻盼在剩下的時間裏,天時不要辜負我等的籌謀。”
一時間三人皆沉默了下來,天時何在,天時何來,難以預知。孫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想要平複心情,潮濕的空氣卻讓他的肺像被堵住了一樣,煩悶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