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四月,孫策引兵三萬出梓潼,經劍閣北上,征伐漢中。
盡管籌措糧草,募集兵員做得迅速,但是孫策卻並不急於進逼。以江東軍行軍慣例,倘若輕裝疾進,即便蜀道艱難,亦隻需十日即可兵臨南鄭城下,然而孫策花費了半月有餘方才進入漢中的地界,他選擇緩進,出於更加縝密的考慮,他需要給予楊鬆足夠的時間收集完整的軍報以作出最符合其家族利益的評估判斷。
然而當孫策踏入漢中的一刻,眼前的一切無不令其驚訝。張魯割據漢中近三十載,大漢法令於此處已喪失殆盡,軍民所遵循的皆是天師道教義。雖無律令統馭,百姓的生活卻是有條不紊,罕有作奸犯科者,此番情景頗為出乎孫策的意料。
已經三十三歲的孫策在與士族門閥交鋒的數十載中,並非沒有想過直接將世家力量踢翻,但是經過多年政治鬥爭的磨礪,他已經不再是當年一意孤行的年輕人。在與江東、荊州、益州等地的士族門閥進行若幹次暗中角力後,孫策已經掌握了世家政治係統的命脈。其治下的政治局麵看似平衡,事實上士族的政治勢力在急遽的衰退,多數曾經聲威赫赫的大家族隻剩得一個富貴的空殼和一群無用的子孫,這與孫策在權力場上的鐵腕統治不無關聯。在征伐漢中前,孫策已經決定故技重施,但是目前看來,楊鬆或許可以憑借家族的力量令漢中易主,但若無張魯,恐難得漢中的民心。
賈詡似乎也很是震驚,他向孫策笑道:“在下這次算是看走了眼,張魯據此間三十載,表麵裝神弄鬼,實際精明的很。主公在漢中的勝利,隻能是雙方的共贏,而非你死我活了。五鬥米道原來竟是張魯的護身符。”
孫策苦惱的道:“我本想仿益州舊事,壓製楊氏勢力,再擇一山清水秀之地安置張魯,以防其舊部挾其作亂。如今看來似乎不妥。如何善後,頗費思量。”
賈詡思慮一番,道:“張魯善以道術惑人,漢中百姓視為神明,萬不可縱容小視。主公或可令其自汙名聲,視其行止再做定奪。”
孫策在馬上略略躬身道:“請文和先生教我該當如何處置。”
賈詡手捋須髯一笑道:“主公太過愛惜自己的羽毛了。也罷,這等惡事原該我這天下毒士所為,主公破城後隻需將楊鬆的家眷交予在下即可。”
孫策猶豫道:“我平生惟仗信義以招俊傑,猶懼其不來也。若楊鬆助我奪漢中,則為有功之臣,殺之有失信義,恐天下智謀之士聞而自疑,裹足不前。”
賈詡道:“楊鬆蠢物,以他的秉性,此時必在南鄭城中勒兵備戰,以求與主公談談條件,講講價錢。戰場上刀兵無眼,生死由命,這一節主公無須擔心。”
孫策聞言心中輕鬆,淩空一揮馬鞭,感慨道:“就算悖逆都不肯失了士族的體麵,聲名之累,竟至於斯,實在可笑可歎!”
建安十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孫策兵臨南鄭,不出賈詡所料,在江東軍已成摧城之勢的情況下,楊鬆並沒有勸張魯捧旗出城投降,而是集結人馬於南鄭城西,意欲將江東軍阻擋在南鄭之外。
江東的前軍一萬五千人已經結成陣型,孫策在陣中問周瑜道:“楊鬆到陣前沒有?可有什麼消息傳來?”
“僅憑旗號辨別,中軍約一萬人應是楊鬆的部署。”周瑜又從袖中抽出一封密信呈上,“方才由楊鬆心腹送來營中,約定在交鋒之際陣前倒戈。”
“若是楊鬆有所舉動,敵方陣型必亂,我軍即可一舉衝陣。”孫策斟酌片刻,“張魯雄踞漢中近三十載,以教義統治,竟致民心穩固太平無事,實在令我驚異。麵對這位‘天師’,難免要先敘禮再戰的。”
“公瑾,傳下號令,弓弩手結為翼軍,射住陣腳,風火騎兵前進,充作中軍。”孫策策馬出陣,“沒有我的軍令,三軍不得衝鋒。”
周瑜領命退向中軍本陣,孫策在陣前立馬高呼道:“漢吳侯孫伯符求見天師教天師張公祺。”
片刻之後,隻見對麵旗門開處,張魯向孫策遙遙施禮。孫策舉目望去,見這位天師道的掌教年逾六旬,方麵大耳,頭戴赤金冠,身披黑色錦袍,上繡伏羲八卦,肋下懸劍,身後縛一兜囊,確是修真之人的裝扮。孫策笑道:“久聞天師兼濟蒼生,何以今日竟忍假兵戈之災於治下子民。在下聞老子有‘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之言,天師潛心修道,當以此間教眾安危為念,若能倒戈卸甲,以禮來降,則漢中可免兵禍,宗教亦得保全,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