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年身(1 / 2)

時節已屬深秋,狂風呼嘯,落葉蕭瑟作辭枝梢,如枯蝶一般翩躚紛揚,漫天飛舞,飄落地上,泠然有聲。一隊侍衛押送著一架囚車吱呀行進至宮門前,麵前九重宮闕巍峨莊嚴,隱入雲煙,一望無際。這數十個侍衛身著甲胄錦衣,顯見得是來自皇帝身邊最健銳的親兵隊伍金吾衛,隊形雖未渙散,卻腳步沉重,風塵仆仆,眼神疲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這異樣的景象吸引了路人驚異的目光,囚車裏不過是一個柔弱女子,不知究竟犯了什麼重罪,竟然要動用這麼多禁衛親兵大費周章地押送。隻見她頭發披垂,手上足上都是冰冷的鐐銬,白衣勝雪,容色如玉,眼神沉靜,並不如其它的囚犯一樣讓人覺著汙穢不潔,囚車兩旁圍隨走著三個青衣女子和一個綠衣男子,看起來像是她的仆婢,想來是他們一路上將她服侍得很好。允許犯人有侍者跟隨,又要直接押入大內,足見這女子身份高貴,來曆不凡。

皇宮正南門為丹鳳門,為宮中最高規製,並排有五道門洞,平時隻兩旁四扇大門洞開,當中一道門是不開的,那隊伍便由從側門進去,經銀漢門、望仙門、中正門、青宵門這些前殿的側門一路逶迤進到乾元門前。天已日暮,金黃的晚照把影子拉得很長,逆風不解意,肆意撫弄著白衣女子的頭發,在耳邊臉畔飄飄揚揚,就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情。

五年前,她也曾一路經過這些大門,隻不過那時走的是正門,而且是坐著十六人抬的金黃鳳輿進來的。那條正門的白石禦道,唯有皇帝走得,此外就是皇後的喜轎在大婚之日能走一次。那一天,宮禁之中所有的正門全部為她洞開,大紅織錦步毯從丹鳳門一直鋪到皇後的寢殿棲梧宮。

為循古禮,儀典在黃昏舉行,取其陰陽交替有漸之義。那天的夕照像極了今日的殘陽,流金逸彩,氣象恢弘,但在陽光照不到的暗處,是那麼深重的黑色,教人懷疑那裏隱藏著未知的怪獸,隨時準備撲出來噬人,令人同感淒惶蒼涼。

禦道兩側有路燈四百對,各式彩燈兩百對,像一條金色的長龍引接著棲梧宮的新主人,二十位校尉手提銷金香爐在前開道,四十位紅衣護軍執杆燈二十對,提燈二十對,又有繡著日、月、雲、雷、風、雨、列宿、五星、五嶽、四瀆的各色彩旗二十對,孔雀羽雉雞毛錦帛彩繡的各色彩扇二十對,各色繡傘二十對列隊排班,文武大臣前引後扈,簇擁著鳳駕莊嚴緩行。天色漸暗,暖黃的燈光卻愈發顯亮,像這暮色裏唯一溫暖的力量。一片繁華錦繡,兩旁山呼千歲,這是一個女子所能夢想到的最大的榮耀,被帝王迎娶為一國皇後,睥睨眾生,鳳儀天下。

今昔相比照,令人不免唏噓。但她那時的心情,卻並不比此時好過多少。此刻她容色端詳,正襟危坐在破敗的囚車裏,風儀舉止與當年在鳳輦裏殊無二致。那些禁衛兵一路上對她也是不敢有一絲輕慢,崇以優禮,這固然出於皇帝的命令,卻更是源自於內心的敬服:她縱使內心有千般苦楚,萬般無奈,卻始終風華不改。

囚車走到乾元門便停了下來,這道莊嚴的大紅門正是前朝和內廷的分界線,值守最是森嚴,外臣男子不得擅入。便有一隊內侍走來接過囚車,隻允許幾名侍女跟著,奇怪的是領頭的內侍杜若儀看一眼那綠衣男子,竟也放他進去了。依舊一路從順次開著的側門直走,便來到了棲梧宮,奇怪的是這座皇後的寢殿雖打掃得很幹淨,卻空空寂寂,沒有一個人,像是已經很久無人居住了。庭前的梧桐高入雲霄,遮天蔽日,日光下不到地,更給人一種淒涼荒蕪之感。

內侍總管杜若儀走到囚車前,躬身對囚車裏的女子道:“娘娘受苦了,這麼遠長途跋涉,該是疲倦以極,快請下車吧。”

說話間兩個小內監已打開了囚車上的鎖,拉開了門,又替那女子打開鐐銬,那女子卻隻端坐不動,口中道:“杜公公,你家主子究竟打算如何處置婉柔?卻為何拉我來這裏?”

那首領內監正是貼身服侍皇帝的杜若儀,聞言肅然道:“聖意自有裁斷,豈是奴才能揣測出的?”

婉柔沉吟道:“杜公公,經曆了這麼多事,婉柔如何還能忝居此處?這必定不是皇上的意思。”

杜若儀聞言一愣,忙笑道:“娘娘是這裏的舊主人,還能屈尊住別的地方不成?當年自娘娘離開那天起陛下就下令封存這棲梧宮,一筆一墨都不許人擅動,當今皇後嫁進來也隻住進了新建的壽春宮,陛下為遠離傷心地,也搬去了西六宮前麵的棲心殿。宮裏隻這處地方清靜,平時都沒有別的人來,奴才便隻命人收拾了這裏,也是怕委屈了娘娘。”